西山晨雾渐散,一明一暗两重天地彻底割裂分明。
外侧是朔风卷沙、荒芜贫瘠的边关戈壁,新筑的桃岩地基平整坚固,还残留着连夜施工的烟火人气;向内一步,便是落英漫道、灵气浸骨的杏林秘境。温润草木香裹挟着淡淡药韵扑面而来,瞬间冲淡了边关常年不散的凛冽风沙气。
茶哥步履沉稳,一身官服利落挺拔,眉眼间带着久经沙场的审慎锐利。他一路走来,目光扫过周遭层层叠叠的杏林,指尖轻轻拂过一株老杏树的枝干,树皮温润含韵,绝非凡山草木可比。
“结界自成天道屏障,不沾凡尘兵戈气,百年隐世果然名不虚传。”
他低声感慨,语气里带着几分惊叹。边关战火绵延数年,杀伐戾气遍地淤积,没想到咫尺之隔,竟藏着这般清净无争的世外之地。
身侧的墨无妄步履轻缓,黑衣不染半点落英尘土,清冷眸光细细扫过整片秘境。他灵力悄然流转,无声探查四周隐匿的气息,淡淡开口提点:
“此地灵气温养至极,既能活死人、润地脉,亦能藏诡秘、掩阴阳。寻常隐村只避凡人,这一处结界,连阴阳界限都隐隐模糊。”
“阴阳模糊?”茶哥脚步微顿,瞬间捕捉到关键,眼底锋芒微敛,“你的意思是,这里不止藏着人间秘境,还牵扯阴司地界?”
墨无妄微微颔首,长睫轻抬,望向杏林最幽深的雾霭深处:
“地脉通幽,气连阴阳,方才探查之时,我已察觉到微弱的阴司气韵,只是被杏林药香死死压制,寻常人根本无从察觉。”
两人低声交谈,身后亲兵列队紧随,脚步轻缓有序,不敢惊扰这片诡异静谧的秘境。
而岩层地底,刚才还自闭装死的石桃精,此刻早已彻底支棱起来。
圆滚滚的石身子贴着岩层缝隙,一点点往前挪,灵识探得极远,全程竖着耳朵偷听。
阴阳?阴司?地府?
小小的桃精脑子嗡嗡作响,瞬间忘了自己连夜当苦力的委屈,满脑子只剩新鲜热闹。
好家伙!它本来只想偷偷跟来看看能不能捣乱报复,没想到直接撞见大场面!
边关荒山,藏着人间杏林秘境,还连着地府?
好玩!太好玩了!
石桃精瞬间斗志重燃,怂是真怂,好奇也是真好奇,乖乖缩在暗处,继续默默尾随吃瓜。
一行人深入杏林数里,周遭落英纷飞,草木葱茏,视野愈发开阔。原本静谧无声的秘境深处,终于传来了细碎的人声,平和安稳,毫无凶险戾气。
再往前百步,迷雾散尽,一座古朴素雅的村落豁然浮现眼前。
白墙黛瓦,竹篱小院,房前屋后遍植药草杏树,溪流穿村而过,水声潺潺。村中百姓衣着素净,神色安然,或扫地晒药,或浇灌草木,岁月静好,全然是与世无争的模样。
而村口青石古桥之上,立着两道格格不入的身影。
二人身着玄色制式官袍,衣摆绣着幽暗玄纹,并非大靖朝文武百官样式,纹样古朴肃穆,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阴冷正气。他们身姿挺拔,面色青白温润,无半分活人气,周身萦绕着极淡的阴雾,被杏林灵气死死制衡,不显凶煞,只显森严。
是阴司地府的公职官吏。
不等茶哥一行人开口问话,桥上二人已然率先转身,目光直直落向前方队伍,礼数周全,沉稳有度。
为首的地府官员上前半步,拱手作揖,声线平直淡漠,不带情绪:
“大靖边关镇守茶大人,久仰。墨尊神,幸会。”
一语落地,身后亲兵瞬间全员戒备,纷纷握紧兵刃,神色警惕。
活人入秘境已是奇遇,如今竟直接撞上地府官吏,众人心中惊疑骤起。
茶哥抬手轻轻下压,示意众人放松戒备,目光沉静地打量着对方,不卑不亢:
“二位阴司大人,不在地府值守,现身我西山边关秘境,不知有何公干?昨夜十二名劳工凭空失踪,是否与二位有关?”
他没有多余试探,开门见山直击核心。
地府官员微微颔首,坦然应答,毫无遮掩:
“十二名劳工误入阴阳结界缝隙,被秘境气机挪移至此,并非遭掳、并非遇害。我等奉命在此值守,已将众人妥善安置,安然无恙,大人大可放心。”
话音落下,他侧身抬手,指向村旁一处开阔空地。
果然,十二名失踪劳工正聚在一处,神色茫然却完好无损,身上无半点伤痕,只是眼神恍惚,还没回过神来,全然不知自己跨越了两重天地。
亲兵们见状,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动,却依旧不敢放松警惕。
墨无妄眸光微沉,清冷开口:
“西山杏林结界隔绝阴阳百年,从无阴司踏足人间地界。今日地府官吏公然现身边关,绝非偶然值守这么简单。”
他一语戳破表象,直指要害。
地府官员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赞许,随即神色依旧肃穆,缓缓开口,道出一桩足以撼动边关格局的秘事:
“墨尊慧眼。我等今日现身,确有要事,专程等候茶大人。”
“等候我?”茶哥眉峰微挑。
“正是。”地府官员正色颔首,字字清晰道来,“西山地脉,是整条北境阴阳枢纽节点。百年以来,结界封疆,阴阳平衡,互不侵扰。可近日大人大兴土木,开山筑城,深挖地脉,撼动了百年稳固的阴阳根基。”
茶哥瞬间洞悉关键,眼神骤然凝重:“我的长城工事,扰动了阴阳地脉?”
“没错。”官员沉声回应,“长城横亘北境,本是人间镇煞屏障,可西山一段地脉特殊,下通阴司幽壤。强行夯土筑基、开山拓土,看似稳固人间边防,实则会彻底撕裂阴阳结界。”
“一旦结界崩坏,阴阳贯通,北境边关煞气、地府阴戾之气双向外泄,到那时,不止人间边关祸乱丛生、灾厄不断,阴司秩序亦会大乱。”
一席话层层递进,听得在场众人心头震颤。
谁也没有想到,一场稳扎稳打、固国安邦的长城修筑计划,竟暗藏如此惊天隐患。
岩层底下,石桃精彻底听呆了。
它眨巴着石质小眼睛,瞬间恍然大悟!
难怪它昨夜拼命捣乱都没用!
难怪越搞破坏地基越稳、土质越好!
原来这破长城,根本不是普通土墙!
是压阴阳、镇地脉的大阵根基!
它一个小小的山精,瞎捣乱的那点力气,在阴阳大局面前,简直就是小孩子过家家,纯属白费功夫!
石桃精气得石身发痒,又憋屈又服气,彻底蔫了半截。
村口石桥前,茶哥神色几经变换,迅速从震惊转为冷静缜密。
他执掌边关数年,行事素来稳重,绝不会因一方说辞就彻底推翻全盘计划。
“依阴司大人所言,莫非我西山长城段,只能停工废弃?”
地府官员闻言,轻轻摇头,话锋骤然一转,语气带着隐晦的招揽之意:
“非也。废城则人间边防崩坏,北境妖邪入侵,祸患更甚。堵不如疏,弃不如借。”
他往前半步,压低声音,坦诚交底:
“地府观察茶大人许久,你镇守边关杀伐有度、治军严明、心性沉稳,身负镇煞正气,是人间罕见的阴阳适配之才。”
“如今西山阴阳失衡,大局将倾,地府愿与大人合作,借你长城工事,改人间镇煞为阴阳双镇。”
“我阴司可暗中助你稳固地脉、祛除瘴气、镇封阴邪,保你长城万年不倒、边关永世安宁。代价只需大人微调修筑图纸,改部分人间阵眼,为阴阳共守阵基。”
直白来说——
地府主动示好,递出合作筹码,想要拉拢茶哥,顺势修改长城格局,将人间边防,变成阴阳两界的屏障防线。
茶哥心神巨震,瞬间明白对方意图。
长城计划,从最初单纯的人间固边、抵御外敌,在今日这一刻,彻底变数横生,改弦易辙。
若是答应,长城不再是单纯的兵家工事,会绑定阴阳气运,他这个边关镇守,也将牵扯阴阳两界的大局,权责翻倍,前路未知。
若是拒绝,结界崩塌,阴阳大乱,边关万民首当其冲,灾祸无解。
两难之局,骤然摆在眼前。
茶哥沉默片刻,侧头看向身侧的墨无妄,低声问道:“老墨,你怎么看?”
墨无妄眸光沉沉,望着整片连通阴阳的杏林秘境,清冷出声:
“是机遇,也是枷锁。”
“改阵,则功在千秋,祸在未知;不变,则短期安稳,远期必崩。”
地府官员静静等候,不催不迫,显然早已算尽利弊,笃定对方没有更好的选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