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边翻出一线浅浅鱼肚白,朦胧晨雾像薄纱似的漫遍山谷,将连夜铺就的长城新地基轻轻笼罩。
地脉深处,那颗蠢萌记仇的石桃精,此刻彻底蔫成了一颗闷头自闭的灰桃子。
它缩在岩层最幽深的缝隙里,圆滚滚的石身气得微微发烫,心里憋屈得快要炸裂开。
它明明是来搞破坏的!
是来扬沙捣乱、塌坑绊人、搅黄所有人工期的!
结果呢?
折腾整整一夜,又是震地皮让人劈叉,又是抽软土让人踩空,又是精准扬沙拿捏劳模,坏心眼的法子使了个干干净净。
非但没拖住半分进度,反倒把深层坚硬死土尽数震松,把藏在地下的优质桃岩全给暴露出来,硬生生给整支工程队当了一整夜的免费特效苦力。
石桃精在地底委屈地原地转圈,越想越气,越气越自闭,最后干脆装死不动了,半点动静不敢往外露。
地面之上,气氛轻松热闹,满是完工后的松弛与雀跃。
茶哥随手拍了拍平整坚固的桃岩地基,回头看向身侧身姿清冷、不染烟火的墨无妄,眉眼带笑,语气坦荡又洒脱。
“行,这局我认栽,实打实输得心服口服。”
他抬手比划了一下,坦然认罚:
“三天洗碗、扫马厩、清杂活,我全包了,绝不耍赖。”
墨无妄立在晨雾清风里,一身黑衣纤尘微沾,周身自带与世隔绝的清冷结界。闻言他微微抬眸,长睫轻颤,眼底掠过一缕极淡极浅的笑意,清冷声线带着几分笃定的较真:
“不是平手,是你输了。”
这话一出,旁边围观的一众将领士卒瞬间绷不住,纷纷低头憋笑,肩膀抖个不停。
一名亲兵凑在同伴耳边,压低声音窃窃私语:
“那可不!咱们大人这边都是正规精兵、熟练民夫,流水线作业,占尽天时地利人和,本来就是稳赢的局!”
“反观墨尊神那边?清一色昨夜刚被俘的残匪!一群满脑子暴富梦、平日里只会摸鱼偷懒、干啥啥不行的坑货,硬生生被带着追平通宵工期,换谁来都做不到!”
“说白了,咱们大人是正常干活,墨尊神是逆天改局,高下立判啊!”
众人正围着说笑打趣、准备清点石料、收尾验收,一派祥和松弛。
一阵急促却不乱的脚步声骤然划破晨间的喧闹。
一名身披晨霜、神色凝重的斥候快步冲破薄雾,大步流星奔至高台前,单膝重重跪地,语气急促肃然:
“大人!西山工地突发怪事!”
刹那间,全场欢声笑语瞬间骤停,热闹氛围轰然收敛。
茶哥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,眼底松弛的神色尽数敛去,取而代之的是边关主事独有的沉稳锐利、杀伐内敛。他沉声道:
“慢慢说,何事异动?”
“昨夜通宵施工,咱们分五队轮班值守、开挖、搬运、清场,全程灯火通明、岗哨无死角!”
斥候抬眼急声禀报,字字清晰,句句凝重:
“四更天前后,负责后山边缘荒区清杂的第十二人劳工小队,全员凭空失踪!”
这话一出,在场所有人脸色齐齐一变,哗然四起。
“凭空失踪?”一名偏将眉头猛皱,上前一步追问,“怎么个失踪法?周遭岗哨层层布防,夜里火把照得亮如白昼,百人小队就在眼皮底下,怎么会没人察觉?”
“回将军,诡异就在此处!”斥候重重点头,语气愈发凝重,“同行值守的四名士卒全程盯着那片区域,亲眼看着他们俯身清理乱石荒草!前后不过眨眼片刻,一阵极淡白雾飘过,十二道人影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!”
“原地无打斗痕迹、无血迹残留、无呼救声响、无挣扎脚印!”
“干干净净,清清爽爽,就像是整队人直接从世间抹去了一般!”
满场寂静,只剩晨风吹过山谷的轻响。
大军驻扎的严密军营,层层结界封锁的工地,昼夜值守、滴水不漏,十二名活生生的壮劳力,竟能在官军眼皮底下无声无息彻底消失,此事诡异到了极致。
墨无妄眸光骤然一沉,原本闲散淡然的气场瞬间绷紧。
一缕清透温润的灵力无声漫开,如水波般覆遍整座西山,顺着地脉游走探查,细细甄别周遭所有异动气息。
地底原本装死自闭的石桃精瞬间浑身一僵,石身微微发抖,连呼吸都不敢有,缩得更紧了,生怕被这位大佬当成作乱邪祟一并揪出来收拾。
茶哥指尖轻轻敲击着腰间佩玉,神色冷静缜密,快速梳理疑点,立刻安排:
“即刻封锁西山所有出入口!全员原地待命,不许任何人擅自走动!”
“把昨夜后山值守的四名士卒全部带过来,逐一单独问话,不许串供,细查每一处细节!”
“是!”亲兵立刻领命转身。
斥候连忙抬手阻拦,补充道:“大人,属下还有重大发现!我等奉命地毯式排查失踪区域,在深草掩覆的深坑底部,找到了一件绝非此地该有的异物!”
说着,他小心翼翼双手捧起一物。
晨光穿透薄雾,落在那半片轻纱之上,瞬间漾开细碎流光。
轻纱质地通透空灵,如水似雾,触手冰凉温润,绝非中原棉麻、江南丝绸所能比拟。布料之上,密布着细密精致的银蓝光鳞纹,层层叠叠、错落排布,宛若深海鱼鳞。
最怪异的是,此地黄沙干燥、山风凛冽,周遭万物皆是干涩粗糙,可这轻纱入手湿润,萦绕着淡淡深海水汽,仿佛刚从万顷碧波中捞出,历经千载也不曾干涸。
一名见多识广的老军医凑近细看,瞳孔微微收缩,惊疑出声:
“这纹路……这水汽……老夫古籍中见过记载,这是鲛人织物!东海深海鲛人,织水为纱、凝鳞为纹,入水不溶、离水不干,是上古水族至宝!”
此话落地,全场彻底炸锅。
“鲛人纱?东海人鱼之物?”
“离谱!咱们西陲边关,离东海万里之遥,隔无数山河险阻!海边的东西怎么会凭空落在西山荒山深处?”
“难道昨夜失踪的劳工,是被水族精怪掳走了?可这里连条活水江河都没有啊!”
“太邪门了!又是凭空失踪,又是异域异物,这西山底下绝对藏着大秘密!”
士兵们交头接耳,议论纷纷,惊疑与好奇交织,心底隐隐泛起寒意。
茶哥指尖抚过微凉鳞纹,目光深邃,缓缓开口定调:
“不是精怪掳人。鲛纱干净无煞气、无血腥怨戾,不带半分害人气机,绝非邪祟作祟。”
他抬眼望向众人,沉声分析:
“再者,若真是水族精怪作乱,必会留下水痕、妖气、异动。可现场干净无痕,说明是另有隐情。”
墨无妄微微颔首,接过话头,清冷嗓音穿透嘈杂议论,清晰笃定:
“我已探查地脉,此处表层山河地貌如常,地底却藏着一处人工古结界。”
“结界隐匿无形、屏蔽气息、隔绝声响,无杀伐凶戾,反倒萦绕浓郁草木药香、温养灵气。”
“昨夜那十二人,并非遇害失踪,是误入结界、被挪移到了另一片隐匿空间之中。”
“结界?”茶哥眼神一凛,立刻追问,“能确定结界入口、内里方位吗?”
“可。”
墨无妄抬眸,目光穿透层层山峦与晨雾,直直望向西山最深处的群山合围之地。
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抬头望去,瞬间全员愣住,鸦雀无声。
眼前的西山,外围尽是黄沙荒坡、枯石杂草、贫瘠荒芜,一派苍凉边关风貌。
可群山叠嶂的最深处,晨雾缭绕之间,竟突兀藏着一方截然相反的秘境天地。
漫山遍野的杏林连绵起伏,千树杏花灼灼盛放,洁白粉嫩的花瓣缀满枝头,清风拂过,落英纷飞、簌簌如雪。草木葱茏苍翠,灵气氤氲流动,绿意盎然、生机勃发。
一边是寸草难生、风沙漫天的苦寒边关。
一边是四季如春、杏雨漫天的世外仙境。
两重天地、两种气象,硬生生拼接在同一座西山之中,割裂又诡异,绝美又神秘。
随军风水术士见状,瞬间面色大变,脱口惊呼:
“是杏林隐村!失传百年的西山杏林古村!”
他激动又震骇,快步上前拱手道:
“大人!古籍山野杂记早有记载!西陲西山深处,藏一方隐世杏林,自成结界、隔绝凡尘!村中世代传承上古医术,守着地底千年药脉,不与外人相通,不入世俗纷争!”
“结界常态隐匿,凡人机缘浅薄终生难见,唯有地脉异动、灵气外泄之时,才会显露踪迹!今日现世,定是昨夜我们开山动石、震荡地脉,强行逼出了这一方秘境!”
所有线索瞬间完美闭环。
凭空失踪的劳工、万里飞来的鲛人纱、无形无息的古结界、黄沙山中的万亩杏林……
一切诡异异象,尽数指向这座藏于群山千年、无人知晓的隐秘古村。
一名年轻士卒忍不住咋舌感慨:
“我的天,怪不得找不到人!合着人家压根不在咱们这片天地里,被结界传去隐秘村子里了!”
“那这鲛人纱怎么解释?难道杏林村里,住着东海人鱼?”
“或者是以前误入结界的旅人、商贾,被困其中,遗留下来的物件?”
各种猜测此起彼伏,越猜越玄。
茶哥迅速收敛众人议论,不再浪费时间,当即立断、统筹布局,气场沉稳果决:
“事不宜迟,即刻成立西山安全巡查专案组!”
“第一队,由偏将带队,原地封锁整片工地与西山外围,严查出入,稳守新筑地基,防止有人借机作乱、窥探异动!”
“第二队,由随军术士带队,彻查周遭地脉裂隙、废弃山洞、隐秘沟壑,全程记录灵气异动轨迹!”
“第三队,随我与墨尊神深入杏林秘境,寻人查案,探明真相!”
军令层层下达,清晰利落,全军瞬间各司其职,行动井然有序,方才的慌乱惊疑尽数消散。
安排妥当后,茶哥转头看向身侧的墨无妄,眉眼带锋、笑意暗藏:
“老墨,千年隐村、秘境结界,难得一遇。要不要同我闯一闯?”
墨无妄垂眸轻拂衣袖,清冷眉眼间掠过一丝探寻与兴致,淡淡应声:
“固所愿也。”
他微微抬眼,望向漫山杏花深处,轻声补了一句:
“这杏林藏药脉、隐结界,又牵东海鲛纱、凡人失踪,藏的秘密,不止表面这般简单。”
地底深处,一直装死自闭的石桃精瞬间来了精神!
原本蔫哒哒的石身猛地一震,灵识偷偷探出老远,小心翼翼跟着两人的气息。
它心里又怂又好奇:
人类要进秘境村子?
那里面好不好玩?
有没有比我更会捣乱的东西?
会不会有人欺负他们?
不行!它得悄悄跟着去看看!
怂归怂,爱凑热闹是刻在骨子里的天性!
茶哥与墨无妄并肩前行,精锐亲兵紧随其后,一行人踏着落英芳草,一步步朝着那片隔绝凡尘的杏林秘境深处踏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