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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凭什么不说?”
阿茵咬了咬下唇,那双黑亮的眸子里泛着一股倔强,
“隔壁卖烧味的老林前天被逼着交了三十万日元,连下个月进货的定钱都贴进去了!
义青社那帮年轻仔去跟他们讲理,在巷子口被他们拿棒球棍打断了两根肋骨!
这帮日本人,
分明就是看着咱们华人做买卖手头有现钱,当咱们是软柿子捏!”
方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,整个人仿佛瞬间垮了下去。
“李先生,梓睿少爷,让你们看笑话了。”
老人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,透着无尽的疲惫,
“不是老街的人不争气。
中华街的同乡会,百十年来靠的是‘和气生财’。
大家聚在这里,只图一口安稳饭吃。
华人打手是有几个,年轻后生也敢拼命,可这里是日本啊……”
老人敲了敲桌面,
“日本的极道,在警署是登了记、领了牌照的合法组织。
他们砍了人,叫‘社团火并’;
咱们华人要是拔了刀,
转头县警本部的警车就把整条街封了,直接扣个‘非法黑帮活动’,抓进去遣返原籍。
这哑巴亏,不吃也得吃。”
李湛没有接话。
他靠在椅背上,指尖在温热的瓷杯边沿摩挲着。
方伯这几句掏心窝子的话,把横滨这潭浑水的本质扒得一清二楚。
华人勤劳、抱团、会攒钱,
在这片开港最早的土地上扎下了深厚的商业根基。
可根基再深,终究是别人家的地盘。
钱赚得越多,没有跟其匹配的保护能力的话,就是原罪。
在这异国他乡,黑白两道都没靠山,
真碰上本地这群豺狼,能把你吃得连骨头渣子都没了。
在本土帮派的眼里,
这里的数万华人,
不过是一群被圈在栅栏里、养得白白胖胖的肥羊。
“啪嗒。”
楼下突然传来一声竹帘被暴力扯断的脆响。
紧接着,一脚重重跺在木门板上。
“砰!”
底楼的门板被踹得直响,
随之而来的是几句舌头打结、满是酒气的关东腔叫骂:
“老不死的!
缩头乌龟当够了没有?今天的茶水钱,该结了吧!”
楼梯被震得轻微晃荡。
桌对面的方伯脸上变得煞白,两只手死死抓着膝盖,撑着身子就想往下赶。
站在桌边的阿茵却比老头快得多。
骂声刚落,
她随手把手里的白瓷托盘往旁边的备餐台上一搁,
右手顺着旗袍下摆直插进腰侧的暗兜,一把扯出了家伙。
那是一把剪裁生丝用的熟铁老剪刀,
手柄处拿黑胶布缠得结结实实,刃口被磨得锃亮。
她一把将剪刀反扣在手心里,顺势藏在旗袍后腰,
深吸了一口气,硬把脸上的火气压平,换上平时招揽客人的假笑,
一个侧身直接拦在了楼梯口,扬声用日语朝楼下应道,
“几位大哥来得不巧,阿爹去码头对账了。
开门做买卖,账不过夜,下头吵,有什么话冲我说。”
话音还没落,
她踩着木梯快步下楼,藏在身后的那只手,手背上的青筋绷得紧紧的。
桌边,苏梓睿皱着眉头看向李湛。
李湛像是没听见楼下的动静,
身子斜靠在椅背上,端起那盏温热的老水仙,搭着杯沿慢慢抿了一口。
楼下,门面狭窄的堂食区里已经一片狼藉。
两张折叠圆桌被掀翻在水泥地上,碗碟摔得粉碎,残羹冷炙淌得到处都是。
三个穿着紧身花衬衫、剃着阴阳头的小混混正踩在长凳上
手里拎着铝合金球棒,敲得柜台玻璃“梆梆”作响。
领头的混混是个塌鼻梁,满身劣质清酒的馊气,
一条手臂上纹着张牙舞爪的鬼头,嘴里叼着半截烟,正指着柜台骂骂咧咧。
阿茵刚踩完最后一阶楼梯,
脸上堆着的假笑还没散开,塌鼻梁的眼睛就斜了过来。
“哟,
方老头真死在码头了?叫个小娘们下来顶缸?”
塌鼻梁怪笑一声,手里的球棒顺势往柜台上一滑,整个人晃晃悠悠逼了上来,
拿眼珠子在阿茵身上乱扫,
“行啊,谁谈不是谈?
你们茶馆欠横滨港本组的治安保全金,五十万日元。
拿得出钱,哥几个去喝下一场;
拿不出……”
他伸出一只油腻的手,直接去摸阿茵的下巴,
“今晚你就陪老子去福富町洗个通宵温泉,这笔账,哥哥替你销了!”
旁边的两个小弟跟着一阵哄笑,笑声下流至极。
阿茵身子往后微微一让,躲开那只脏手。
脸上的表情彻底挂不住了,眼神冷得像结了冰。
“小林君,你走错门了。
整条中华街的治安保全费,几十年来都是同乡会统收统付。
你们黑菱会想要分账,让你们若头去找同乡会的理事去谈。
老街上的商户,从来不跟其他人单结。
坏了港口几十年的规矩,上面怪罪下来,你一个当马仔的扛得起?”
这话说得有理有据,拿规矩把对方顶了回去。
但喝得满脸通红的混混根本不听这些。
叫小林的塌鼻梁被一个小娘们当街数落,脸上横肉直抽搐。
“去你妈的同乡会!”
小林骂了一声,
右手猛地扬起,一记响亮的耳光带着风声狠狠扇向阿茵的脸颊!
阿茵眼底闪过一股野劲,身子一偏,
右手顺势从旗袍腰侧扯出那柄缠着黑胶布的熟铁老剪刀,
咬着牙朝小林的小腹直接扎了过去!
她是老街里摸爬滚打长大的,泥人也有三分火气,逼到墙角就要见血。
可小林终究是天天在街头打烂仗的亡命徒。
眼看剪刀尖扎过来,
他借着酒劲身子往后猛地一缩,剪刀尖擦着他的花衬衫划开一道口子,没伤到皮肉。
这一躲,阿茵身子前倾,招式直接用老了。
小林反应极快,左手顺势一把薅住了阿茵的头发,往后狠狠一拽!
“臭婊子!敢动家伙?!”
小林骂得唾沫星子乱飞,手里的铝合金球棒兜头就往阿茵脸上砸去!
球棒带起的恶风扑面而来,
阿茵头皮生疼,眼睁睁看着金属棒子砸下来,瞳孔骤然放大,根本挣脱不开。
千钧一发之际,
原本还在二楼转角冷眼旁观的李湛,
踩着木梯悄无声息滑步而下,眨眼间已赶至阿茵身后。
他连风衣口袋里的左手都没拿出来。
右脚往前一错,身形贴着柜台斜切进去,
右手探出如钢钳,一把扣死小林持棒的手腕脉门,顺势往外侧发力一拧!
“咔吧!”
一声脆响,小林的手腕关节当场脱了臼。
“嗷——”
小林凄厉的惨叫声还没扯开嗓门,
李湛右手顺势下压,手肘如重锤般撞在小林的胸口上!
这一下沉重如铁。
小林整个人被撞得双脚离地,倒飞出去两米多远,
把墙角码着的酱油坛子砸了个稀烂,
捂着胸口在地上蜷成一团,疼得连气都倒不上来,嘴里直吐酸水。
旁边两个拿球棒的混混愣了半秒,
刚要嚎叫着扑上来,李湛顺手抄起柜台上的实木算盘,反手甩了出去。
算盘带着风声砸在当先一人的脑门上,木框碎裂,算盘珠子稀里哗啦崩了一地。
那人头破血流,捂着脑袋踉跄倒退。
剩下那个混混吓得硬生生刹住脚,握着棒子的手直哆嗦,
看着李湛那张毫无表情的脸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李湛甩了甩手上的木屑,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“滚。”
冰冷的一个字吐出来,连看都没看地上的烂仔。
两个小混混刚想上前把小林从酱油汤里扶起来,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。
竹帘被人猛地掀开,几道人影直接堵死了门口。
领头的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汉子,
穿着件敞开领口的黑绸短褂,脚踩布鞋,露出两截结实黝黑的小臂。
寸头方脸,眼角有道寸许长的刀疤,浑身透着股老江湖的草莽气。
在他身后,
跟着四个手里拎着实心铁管的年轻伙计,一个个脸色煞白,满身煞气。
阿茵看到来人,紧绷的身子猛地松了下来,脱口喊道,
“华叔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