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色公爵王轿车顺着首都高速横滨羽田线一路向南。
车窗外,
原本密集的东京都高楼逐渐被沿海开阔的港口吊机、大排排集装箱码头取代。
咸湿微凉的海风顺着车窗缝隙钻进来,夹杂着一股重油与铁锈混合的气息。
下午四点半,车子驶下横滨公园出口。
李湛靠在后座上,目光掠过窗外。
比起东京那种秩序井然的冷漠,
横滨这座港口城市显然带着几分老派租界留下的杂糅与浑浊。
街道两旁的建筑风格斑驳,
既有江户风情的老屋,也有红砖结构的西式洋馆,
间或还能看到几个穿着美军便服、醉醺醺游荡在街头的白人水兵。
车队最终停在山下町一家能俯瞰横滨海港的老牌酒店门前。
苏梓睿利落地办完入住手续。
李湛进房洗了把脸,脱掉略显扎眼的深色正装。
取出在香港临行前苏梓晴特意给他备下的那件浅灰色薄款风衣穿上。
横滨傍晚的海风带着几分湿凉,
薄风衣利落得体,又压住了些许外露的锐气。
苏梓睿敲门走进来,手里拿着外套,
“湛哥,
时间还早,咱们出去随便逛逛,顺便填填肚子。
横滨中华街就在隔壁街区,步行走过去也就五分钟。”
李湛整理了一下袖口,神色沉静,
“好的,你安排。”
随后两人走出酒店,
穿过一条略显昏暗的坡道,眼前豁然开朗。
一座雕梁画栋的高大牌楼横跨在街道入口,
上面朱红色的“善邻门”三个大字在初上的霓虹灯下泛着微光。
刚迈进牌楼,
满街的广式烤鸭、天津甘栗、生煎包的焦香便扑面而来,
夹杂着街头巷尾用粤语、闽南话和江浙方言招揽客人的吆喝声。
这里就像是一座被硬生生搬到关东海岸的南方旧城镇,
拥挤、喧闹,却又透着一股异国他乡抱团取暖的坚韧。
苏梓睿熟门熟路地在前头带路,
没有往游人密集的中央主街走,而是拐进了一条略显逼仄的老巷子。
“我家早年在日本走私糖和生丝,在横滨码头全靠老一辈同乡帮衬。”
苏梓睿低声跟李湛交代着底细,
“前头那家‘同庆楼’茶餐厅的老板姓方,老广东,在中华街扎根四十多年了。
当年我爷爷跑船靠岸,都在他那儿落脚。
这老爷子是老街几个大姓推出来的执事,
人面广,底子干净,
横滨各派系水有多深,他都门儿清。”
转过巷角,一家门面古朴、挂着泛黄木底金字招牌的茶餐厅映入眼帘。
大门是传统的雕花木门,门头挂着防蚊虫的竹帘。
李湛迈步挑帘而入。
屋内散发着普洱茶饼陈化的香气,与外头街道的嘈杂瞬间隔绝开来。
实木柜台后,
一个身穿改良暗红旗袍的年轻女人正低头拨弄着算盘,算珠发出清脆密集的“噼啪”声。
听到门帘响动,
柜台后的女人停下手里的活,抬起头来。
她二十出头的模样,脸色没怎么化妆,皮肤有着中国南方人特有的细白,
但在异国海风的吹拂下,眉梢眼角多了一股老街市井里磨出来的硬朗。
身上一件洗得微微泛白的暗红色改良旗袍,掐出一段极有致的腰线。
那双眸子黑亮剔透,在李湛和苏梓睿身上迅速打了个转,
目光在李湛那件浅灰色薄风衣的下摆多停了一瞬,
手里的象牙色算盘珠子“啪”地归了位。
“梓睿哥?”
女人挑了挑眉,张口是一嘴地道的广州白话,
嗓音干脆,隐隐透着点烟嗓的沙哑,
“苏老爷子不是说你下个月才从香港过来?
旁边这位是……”
“阿茵,方伯在后头吧?”
苏梓睿笑着上前搭话,顺势把李湛让在身后,
“这位是李生,我国内来的朋友,也是家里的贵客。
带他来尝尝方伯的手艺。”
叫阿茵的女人又瞥了李湛一眼。
李湛没吭声,双手随意插在风衣兜里,冲她点了点头。
阿茵心里泛了声嘀咕。
在横滨中华街混大的女人,三教九流见得多了。
眼前这男人往那一站,神情懒洋洋的,看着像个闲人,
但那股子不怒自威的冷硬劲儿,叫人摸不透底细。
“阿爹在后厨熬汤呢。”
阿茵转过脸,脸上立刻挂起开门迎客的笑容,
麻利地从墙上摘下一块木质茶牌,
“二楼雅座,我给二位沏壶老水仙。”
老式木质楼梯踩上去发出沉闷的“吱呀”声。
二楼临街,窗户半敞着。
横滨八月末的暮风带着一丝凉意灌进来,吹散了楼下飘上来的卤水香气。
不多时,
楼梯口传来一阵略显迟缓的脚步声。
一个约莫六十岁上下、身穿白布汗衫、腰间系着蓝布围裙的老人快步走上楼。
老人头发花白,身形微偻,
双手满是经年累月被热水烫出的老茧,但一双眼睛依然透着精明。
“梓睿少爷!”
方伯满脸堆笑,快步走到桌前,在围裙上使劲擦了擦双手,
“苏老太爷身体可还硬朗?
这几年香港那边走船顺当吧?”
“好着呢,
我爷爷前几天还念叨您腌的咸鱼。”
苏梓睿起身上前扶了一把老人,拉开椅子,
“方伯,坐下聊。
这位是李生,
国内做大进出口贸易的,这次顺道来横滨转转,想考察点码头的散货生意。”
李湛适时地端起茶杯,朝方伯敬了一下,
“方伯,打扰了。”
“哎,客气了,贵客临门,哪谈得上打扰。”
方伯在李湛对面欠身坐下,态度谦恭,言语挑不出半分毛病,
但李湛端茶的动作微微一顿,目光落在了老人的手上。
老人虽然笑容满面,满脸皱纹堆在一起,嘴里念叨着“顺风顺水”,
可他那双满是老茧的手,却在粗糙的木质桌面上无意识地来回摩挲着,一下又一下。
正说着,阿茵端着一只白瓷托盘上了楼。
一盘切得极薄的酱牛肉,一碟酸姜,还有一壶冒着白气的老水仙。
她将茶壶搁在桌中央,正要替李湛倒茶,临街半敞着的窗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。
“咣当!”
像是铁皮垃圾桶被什么人一脚踹翻,
紧接着是几声下流刺耳的关东腔叫骂,夹杂着两记沉闷的巴掌声和一个年轻摊贩的痛呼。
李湛侧过脸,顺着二楼窗棂往斜下方扫了一眼。
弄堂口的烧腊档前,
两个染着黄毛、穿着花衬衫的日本混混正揪着一个围着白围裙的华人伙计。
伙计被打翻在地,手里的挂炉烧鸭滚了一身泥灰,
旁边几个老街坊只是缩着脖子在屋檐下看着,没一个人敢上前拉架。
两个混混骂骂咧咧地往地上的伙计身上啐了口唾沫,大摇大摆地踢着路边的招牌走远。
阿茵倒茶的手明显顿了一下,脸色有些发沉,抿着嘴没吭声。
方伯则是叹了口气,把头扭向一边,
假装没看见窗外那一幕,只顾着拿起抹布在桌角擦了又擦。
李湛收回目光,捏起小茶杯,慢悠悠地吹了吹上面的热气,
“老街这边,白天也这么闹腾?”
他话头起得很随意,就像个初来乍到、正在掂量当地营商环境的买卖人,
“按说中华街的名气在外,横滨这边的市面,不该这么乱。”
这话一递过去,方伯擦桌子的手终于停了下来。
方伯摩挲桌面的手猛地停了一下。
老人脸上的笑容僵了半秒,干咳了一声,摆着手道,
“没乱,太平这哩,
中华街这片老地方,百十年来大家抱团求财,能有什么不……”
“爹,
在自家人面前你装什么呢。”
阿茵站在方伯身后,手里还攥着那只托盘。
她打断了老人的话,声音清脆,甚至带着几分压不住的冷意,
“打从上个月开始,
稻川会那帮人,隔三差五就越过中华街牌坊,到咱们这条巷子来‘巡视’。
先是说路边卸货挡了他们车道,要收清道费;
前天又改口,
说咱们这条弄堂的一半算在山下町辖区内,得按日本帮会的规矩,交治安保全金。”
“阿茵!住口!”
方伯脸色一变,低声喝斥,
“大人说话,你插什么嘴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