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叫做华叔的中年汉子快步跨进门,目光飞快在屋里扫了一圈。
看到阿茵没事,他眼底的焦躁才散去几分。
随后他的目光落在神色自若的李湛身上,
在李湛那件浅灰色的薄风衣和沉稳的气度上停顿了两秒,
最后转过头,死死盯向地上刚被扶起来的小林。
“小林君!”
华叔往前迈了一步,脚底下的碎瓷片被踩得咯吱作响。
他用生硬却凶狠的日语指着塌鼻梁的鼻子,声如洪钟,
“带人砸店砸到老街腹地来了,
你们稻川会是真不懂规矩,还是当老子不存在?!”
小林捂着脱臼的手腕,疼得满头虚汗,倚着手下直喘粗气。
华叔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,往前压了半步,身后的四个伙计齐刷刷将铁管提在胸前。
“回去告诉你们若头早川健!”
华叔眼神如刀,唾沫几乎喷在小林脸上,
“别以为有山口组在后面撑腰,你们就能踩过界!
想在中华街掀桌子开战,我们中华同乡会随时奉陪!
今天看在早川的面子上饶你一条狗命,
再敢踏进这条街一步,老子卸了你两条腿扔进横滨湾喂鱼!”
“滚!”
屋里几个华人伙计同时往前一压,铁管在水泥地上狠狠一顿。
小林又惊又怒,怨毒的目光在华叔脸上刮过,
最后死死盯了李湛一眼,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,
“华老九……还有你这个……你们有种!”
放完这句狠话,小林疼得倒吸凉气,
在两个手下的搀扶下,连滚带爬地撞开门帘,灰溜溜地离开了。
屋里浓重的酒气和血腥味还没散尽。
华叔吐了口胸中的闷气,转过身来,收敛了刚才的暴戾,对着李湛抱了抱拳,
“鄙人赵国华,同乡会管治安的。
刚才有街坊报信说本组的狗崽子沿街找麻烦,我紧赶慢赶还是来迟一步。
这位先生好身手,多谢出手护住我们老街的姑娘。”
“举手之劳。”
李湛淡淡回了一句,微微抱拳还了个礼。
站在楼梯转角处的方伯,两手死死抓着木质扶手,胸口剧烈起伏着。
刚才阿茵下楼,他心里发慌紧跟着往下走,
但腿脚终究不利索,刚下到半截,
就眼睁睁看着李湛悄无声息滑步而下救下阿茵,再到赵国华提着铁管带人把门堵死。
前后不过几十秒,快得老人连喊一句“住手”都卡在嗓子眼里。
直到小林那帮人滚出了门外,方伯才如梦初醒般哆嗦着走下最后几级台阶。
看着地上碎了一地的酱油坛、散落的算盘珠子,
再看看阿茵手里攥着的那柄老剪刀,老人脸上白一阵青一阵,
“李生,苏少爷,
哎呀,这……这真是让贵客看笑话了!”
方伯走到李湛跟前,连连作揖,
又转头看向赵国华,叹着气拍了拍大腿,
“国华,
今天多亏了这两位贵客,还有你带兄弟们赶过来。”
赵国华摆了摆手,
“方伯,
自家人的事,别说两家话。
这帮日本鬼子胃口越来越大,迟早要跟他们碰一场。”
方伯摇了摇头,平复了一下心绪,抬手看了看墙上的老式挂钟,
“不管怎么说,人没事就好。
时间也刚好到饭点了,后厨的汤一直吊着,几道硬菜马上能出锅。
今天谁都别走,
我把后头那坛存了二十年的绍兴花雕开了,咱们坐下来,好好吃顿安稳饭!”
——
二楼雅间,窗外雨声淅淅沥沥。
桌上摆着几道热气腾腾的家乡菜,
东坡肉炖得红亮软烂,清蒸石斑鱼冒着姜葱热油的香味,
正中间温着一小泥壶拆了封的二十年陈酿花雕,醇厚的黄酒香飘得满屋都是。
方伯亲自拎着酒壶,挨个把众人的小瓷杯斟满。
他在主位上站直了身子,双手捧起酒杯,
先看了看李湛和苏梓睿,又冲着旁边的赵国华指了指,
“今天借着这杯热酒,我先给两位贵客引荐。
这位是赵国华,同乡会管治安的当家人,
这条街上能少受点东洋人的气,全靠他和底下的弟兄们撑着腰。”
说完,方伯又对着赵国华正色道,
“国华,这位是香港苏家的梓睿少爷。
这位是小李先生,苏少爷的贵客,往后也是咱自家的贵人。”
赵国华双手端着酒杯,点了点头,眼神在李湛身上停了一瞬。
方伯转回身,目光落在李湛脸上,双手把酒杯举到齐眉高,声音微颤,
“小李先生,老头子第一杯酒,必须得敬你。
刚才那要命的当口,要不是你手快,阿茵这丫头今天……
唉,老头子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活了!”
他扭头招呼旁边的阿茵,
“阿茵,愣着干什么?快跟李先生敬酒!”
阿茵已经换掉了那件被划了口子的旗袍,
换了身素白衬衫配黑裤子,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盘在脑后。
她双手端起酒杯站起身,规规矩矩地走到李湛跟前,
“李先生,
刚才多亏了您,大恩不言谢,阿茵敬您。”
说话时,她拿眼角余光快速瞄了一眼李湛那双修长平稳的手。
那双手看着像个常年握钢笔的买卖人,
可刚才快得带风的卸骨手劲,还在她脑子里打转。
这人到底什么来头,她越想越不明白。
李湛也端着酒杯站了起来,面色如常,只淡淡应了一句,
“方伯言重了。
老街上都是自家人,碰上了岂能袖手旁观。”
说完,他仰头把杯里的黄酒干了,杯底朝下一亮。
阿茵也跟着一口喝尽,辛辣的酒气呛得她抿了抿嘴唇,
随后轻轻退回座位,动作麻利地提起暖壶,替李湛的空杯续满。
众人都坐下后,赵国华自己倒了满杯,端着站了起来。
“李先生,我也敬你一个。”
赵国华单手端杯,另一只手按在桌沿上,粗声粗气地开口,
“同乡会吃的是百家饭,保的是街坊周全。
今天让那几个日本混蛋冲进店里,还逼得贵客出手挡刀,是我华老九失职。
你这一手露得硬气,没给华人丢脸,我先干为敬!”
赵国华一仰脖子,杯底见空。
李湛陪了一小口,把杯子搁在白瓷碟上,拿湿毛巾擦了擦手。
方伯夹了块鱼肉放到李湛碗里,
眉头却拧成了一团疙瘩,拿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,
“今天人是打跑了,可早川健那个畜生……心眼比针鼻还小。
小林那帮狗崽子在小李先生手里吃了大亏,我怕他们转过头来寻仇。
这横滨的地界上,东洋人报复起来没轻没重,这……”
赵国华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,略一琢磨,沉声接话,
“方伯的担心不是没道理。
黑菱会是山口组放进横滨的恶犬,向来不管江湖规矩。
李先生,你要是在横滨落脚,
我调四个带家伙的伙计,二十四小时在门外跟着你,保准不让生面孔近身。”
李湛笑了笑,摆了摆手,
“多谢华叔好意,不用这么麻烦。
横滨我只留两天,后天还要赶去神户办事。”
听到“神户”两个字,赵国华眼皮跳了一下。
神户是山口组的真正老巢,水比横滨深了十倍都不止。
“既然李先生心里有数,那我不多嘴。”
赵国华从短褂内兜里摸出一盒火柴,
抽出里头夹着的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硬纸片,推到李湛面前,
“这是同乡会堂口的座机号,还有我住处的电话。
在关东这一带,
不管是警署盘问还是街上有麻烦,哪怕只叫得上一声,华老九半小时内带人到场。”
李湛扫了一眼纸片上的手写字迹,收进风衣兜里,冲赵国华点了点头,
“记下了,谢过华叔。”
苏梓睿这时在旁边夹了颗花生米扔进嘴里,笑着插了句嘴,
“华叔,方伯,湛哥这次来日本,可不光是路过办点小事。
以后在横滨、东京这些港口做大买卖,少不了要在咱们老街扎个根基。”
这话一出,屋里的气氛明显顿了一下。
方伯的眼睛亮了亮,把酒壶又往前推了推,
“当真?好啊!
老街这些年被日本人挤兑得厉害,年轻一代不少都搬出去了。
小李先生要是能在这边开门立户,那是给咱们这帮老华侨壮腰杆子!”
赵国华把碗里的酒喝完,把空碗重重顿在桌上,
抹了一把嘴上的酒渍,眼神透着股狠劲,
“别的地方我华老九不敢打包票,
只要李先生想在横滨港扎根,同乡会出人出力,
码头上的仓储、泊位、清关,谁敢下绊子,我带人去替你把路趟平!”
李湛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,目光扫过赵国华和方伯,
“横滨是块风水宝地。
等我从神户办完事回来,再过来跟二位慢慢细聊...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