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洞里的安静持续了很久。
地下河的流水声细碎而绵长,像某种古老的摇篮曲,在这种死寂之地反而显得格外安宁。石子腾修炼完毕,睁开眼时,看到金曦正站在洞穴边缘,背对着他,望着裂缝外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。
金色的长发垂到腰际,战甲上的火焰纹路明明灭灭,像是在呼吸。
“外面那些东西走了?”石子腾站起身,走到她身旁。
“还没有,但不敢靠近。”金曦头也不回地道,“这座山里的符文比外面那座阵台完整得多,暗影兽感应到了,本能地会绕开。”
石子腾往外看了一眼。裂缝外,那些血红的双眼果然少了很多,只剩下零星几双在远处徘徊,像是巡逻的哨兵,不再像之前那样围得水泄不通。
“这地方以前是什么?”石子腾问。他进来时就注意到了,山洞里的符文布局很有章法,不像是天然形成的,更像是被人为改造过。
金曦转过身,靠着岩壁坐下,修长的双腿随意地交叠着:“我查探过,这里以前是个哨站。仙古纪元时,界坟边缘有好几处这样的哨站,用来监视黑暗气息的流动。这座哨站规模不大,驻守的修士估计也就十来个,都在那场大战中死了。”
“死了?”石子腾挑了挑眉,“尸体呢?”
“被人收走了,或者被黑暗侵蚀成了游荡者。”金曦淡淡地道,“我进来的时候看过,这里没有尸骨,也没有游荡者,只有那些残破的符文。所以还算安全。”
石子腾在她对面坐下,随手捡起一块石头在手中把玩。界坟的石头跟外面不一样,摸上去冰凉刺骨,石质中隐隐约约能感应到一丝微弱的灵力波动,但又不像灵石那样纯净,掺杂着某种说不清的杂质。
“你来界坟到底是为了什么?”石子腾问。
金曦看了他一眼:“你呢?”
“找机缘。”石子腾实话实说,“顺便帮人找点东西。”
“帮人?”金曦微微挑眉,“在这种地方,帮人找东西?你倒是挺重情义的。”
石子腾没有解释魔蒲王的事。不是不信任金曦,而是这种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。一个异域不朽之王的残魂在他身上,传出去他会被诸天万界的修士追杀到死。
“我也有我要找的东西。”金曦没有追问,自顾自地说道,“界坟中层有一片古战场,据说埋着一块太阳真金。那是我金乌一族失落的至宝,流落界坟已有百万年。我来这里,就是为了找它。”
“太阳真金?”石子腾想了想,在脑海中搜索着相关的信息。他记得原着中好像提过这东西,金乌族的至宝,内蕴太阳真火之力,是用来炼制至尊级以上兵器的顶级神材。
“你知道那东西在哪吗?”
“不确定。”金曦摇了摇头,“但我知道大概的方向。我族中有一块古图,标注了太阳真金最后一次出现的位置,就在界坟中层。不过那片区域很危险,据说有至尊级的游荡者出没。”
石子腾沉默了片刻。至尊级的游荡者,不是他能对付的。就算金曦是斩我境巅峰,两人联手也不一定是至尊的对手。何况游荡者那种东西,没有意识没有痛觉,不怕死不怕伤,比活着的至尊更难缠。
“你有计划吗?”石子腾问。
金曦摇了摇头:“没有。先到中层再说,看情况。实在不行就撤,命比宝贝重要。”
石子腾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。这女人看起来高傲冷冽,倒不是那种莽撞无脑的性格。知道进退,这点很难得。
“那你呢?”金曦反问,“你要找什么?”
石子腾想了想,把魔蒲王教他的那套说辞搬了出来:“界坟中层有一片枯死的古树区,据说那里埋着一些仙古纪元留下的东西。我想去看看。”
金曦点了点头,没有多问。
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。黑暗中,地下河的流水声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你说你是金乌族的帝女,”石子腾突然开口,“你哥是金乌族的天帝?”
金曦看了他一眼,眼神有些复杂:“算是吧。我哥就是那个你们外面人叫‘屠夫’的家伙。”
石子腾心中一震。果然,跟他猜的一样。屠夫的妹妹,金乌族的帝女,金曦。
“你哥的名号可不怎么好听。”石子腾道。
“我知道。”金曦的语气很平淡,听不出什么情绪,“他不在乎别人怎么叫他。活了那么多年,该杀的杀了,该救的救了,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就行。”
石子腾沉默了片刻,道:“你哥是个狠人,也是个好人。”
金曦难得地笑了一下,笑容很淡,稍纵即逝:“你这话要是让他听到了,他估计会请你喝酒。”
“那敢情好。”石子腾也笑了,“屠夫请的酒,不喝白不喝。”
两人相视一笑,气氛轻松了一些。
“对了,”石子腾想起一件事,“你在这界坟多久了?”
金曦想了想:“大概三四个月吧。进来的时候差点死在一头战灵手里,后来慢慢摸清了这里的规律,就没那么危险了。”
“战灵?”石子腾好奇,“跟暗影兽不一样?”
“不一样。”金曦道,“暗影兽是被黑暗气息侵蚀后变异的活物,底子是血肉之躯。战灵是陨落修士的执念凝聚而成,没有实体,只有灵体。战灵更难对付,因为物理攻击对它们效果很差,需要用神魂之力或者特殊的法器才能伤到它们。”
石子腾皱了皱眉。神魂攻击是他的弱项,虽然他有三丹田体系,神魂比同阶修士强不少,但跟专门修炼神魂之道的修士比起来还是有差距。
“你的雷电对它们应该也有效。”金曦补充道,“雷电是天地之威,能破虚妄。你的斧子上的雷电之力很纯粹,对付战灵应该也不差。”
石子腾点点头,稍微安心了一些。
“你遇到过至尊级的吗?”他问。
金曦摇头:“没有。要是遇到了,我现在也不会坐在这里跟你聊天。”
这倒是实话。至尊级的游荡者或者战灵,能轻松碾死他们两个斩我境。
“那就好。”石子腾道,“希望后面也别遇到。”
两人又聊了一会儿,交换了一些关于界坟的信息。金曦对界坟的了解显然比石子腾多得多,她进来之前做了大量的功课,查阅了金乌族历代先辈留下的笔记,对界坟中层的地形、危险分布、可能的机缘都有大致的概念。
石子腾暗暗庆幸遇到了她。要是没有金曦带路,他一个人在中层乱闯,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踩进了死地。
“天快亮了。”金曦突然道。
石子腾往裂缝外看了看,外面的黑暗确实淡了一些,灰雾又开始泛白。界坟没有真正的日月,但昼夜还是有的,白天灰雾稀薄一些,视野开阔,危险相对少一些;夜晚灰雾浓重,黑暗生物活跃,是最危险的时段。
“白天赶路,晚上找地方休息。”金曦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筋骨,“这是我在界坟总结的规矩。你要是不想死,最好也遵守。”
石子腾也跟着站起来:“听你的。”
金曦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像是在说“算你识相”。她没有多说什么,大步朝裂缝外走去。
石子腾收起阵旗,跟在她身后。
两人走出山洞时,灰雾已经开始变淡,远处的山脉轮廓若隐若现。那些暗影兽果然已经散去,原地只留下几个黑漆漆的坑洞,是他们昨晚金乌珠炸出来的。
“往哪边走?”石子腾问。
金曦从怀中取出一块古旧的兽皮图,展开看了看。那是一块巴掌大小的残图,上面用古文字标注着一些地名和路线,大部分都已经模糊不清。
“往东北方向,穿过前面那片丘陵,再走大约两百里,就是界坟中层的入口。”金曦收起古图,抬头看向东北方,“那片丘陵不太好走,里面有不少战灵游荡,白天会沉睡,但我们要小心,别踩到它们身上。”
“战灵白天会沉睡?”石子腾问。
“会。”金曦解释道,“战灵的执念跟黑暗气息有关,白天灰雾稀薄,黑暗气息也弱,它们会躲在地下或者建筑废墟里沉睡。但只要有一点动静惊醒了它们,它们就会立刻攻击。”
石子腾点了点头,表示明白。
两人出发,朝东北方向走去。
界坟中层的入口那片丘陵,比石子腾想象的要大得多。
说是丘陵,其实就是一片起伏不平的荒原,地面上到处是裂缝和坑洞,偶尔能看到一些残破的建筑遗迹——半截石柱、倒塌的雕像、破碎的祭坛。那些东西上刻满的符文大多已经磨损,只留下一些模糊的痕迹。
金曦走在前面,速度不快,每一步都踩得很轻。石子腾跟在她身后,灵觉全开,注意着周围的一切动静。
两人走了一个多时辰,没有遇到任何危险。那些战灵果然都在沉睡,偶尔能从脚下的裂缝中感应到一丝微弱的灵体波动,但很快就被两人避开。
“前面好像有东西。”石子腾突然停下脚步,目光盯着前方一处残破的建筑。
那是一间半倒塌的石室,石门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,门楣上刻着一个模糊的古字。石子腾认不出那是什么字,但能感应到石室里面有一种微弱的灵力波动。
金曦也停了下来,她看着那间石室,眉头微微皱起。
“里面可能有好东西,也可能有危险。”她低声道,“要不要进去看看?”
石子腾想了想,点头:“来都来了,看看呗。小心点就行。”
金曦没有反对。两人小心翼翼地靠近石室,石子腾在前,金曦在后,吞雷神斧已经握在手中,雷光隐隐。
石室的门很重,石子腾用力推了一下,门纹丝不动。他又加了几分力,还是不动。
“有封印。”金曦道。
石子腾仔细看了看门框上的符文,确实有一些微弱的光芒在流转。封印不完整,应该是被岁月磨灭了大半,但还剩下一丝残力。
“能破吗?”石子腾问。
金曦伸出手,掌心凝聚出一团金色的火焰,按在石门中央。
嗤——
火焰与封印接触,发出一声轻响。那些残存的符文剧烈地闪烁了几下,最终彻底熄灭。石门发出一声沉重的嘎吱声,缓缓向内打开。
石室不大,约莫方圆五丈,里面空空荡荡,只有正中央放着一张石桌,桌上摆着三样东西。
一枚玉简。
一个巴掌大的黑色木盒。
一柄锈迹斑斑的短剑。
石子腾和金曦对视一眼,都没有贸然上前。
“你感应到什么了吗?”金曦低声问。
石子腾将灵觉探入石室,仔细感知了片刻,确认没有埋伏和陷阱,才摇了摇头:“没有危险。”
两人走进石室,来到石桌前。
石子腾先拿起那枚玉简,贴在额头上,神识探入。
片刻后,他放下玉简,眼中闪过一丝惊喜:“这是一位仙古纪元虚道境修士的修炼笔记,记载了他突破虚道境的感悟。虽然境界不高,但内容很详实,对后来者很有参考价值。”
金曦点了点头:“收着吧,出去后可以卖个好价钱。”
石子腾将玉简收入纳戒,又拿起那个黑色木盒。木盒上没有封印,轻轻一掀就打开了。
盒子里躺着一枚拇指大小的丹药,通体漆黑,散发着淡淡的药香。
“这是什么丹?”石子腾认不出来。
金曦凑过来看了看,眉头微皱:“好像是……破境丹的一种。不过药材已经变质了,药效流失了大半,吃了不一定有用,说不定还有毒。”
石子腾想了想,将木盒也收了起来。回去让石村的丹师看看,也许能分析出丹方,即便丹药本身不能吃了,丹方还是有价值的。
最后是那柄短剑。
石子腾拿起短剑,入手很沉,比看起来重得多。剑身上布满了锈迹,但隐隐约约能看到剑脊上刻着一行小字。
他用袖子擦了擦剑身,锈迹掉落了一些,露出下面的古字。
“斩仙。”石子腾念出那两个字,心中一震。
金曦也看到了那两个字,瞳孔微微一缩。
“斩仙剑?”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,“这难道是……那位以凡人之躯斩仙的古修士的佩剑?”
石子腾也听说过这个传说。仙古纪元时,有一个凡人修士,资质平庸,出身低微,却凭借一把凡铁铸成的剑,斩杀了数位真仙。那把剑被他命名为“斩仙剑”,寄托了他逆天改命的意志。
后来那位修士在仙古大战中陨落,斩仙剑也不知所踪。没想到会在这里。
石子腾将短剑举到眼前,仔细端详。剑身上的锈迹似乎不只是锈,更像是一种封印,将剑的真正力量封存了起来。他能感应到剑身中有一股不屈的意志在沉睡,虽然微弱,但很纯粹。
“这东西你拿着吧。”石子腾将短剑递给金曦,“你用的是剑吧?”
金曦摇了摇头:“我用的是火焰,不是兵器。不过这柄剑确实很有价值,拿出去能换不少资源。你留着,以后说不定能用上。”
石子腾想了想,也没有推辞,将短剑收入纳戒。
两人在石室里又检查了一遍,确认没有遗漏,才退了出去。
“运气不错。”金曦道,“第一次探遗迹就能有收获。”
“确实是运气。”石子腾点头,“不过也别太乐观,界坟里的大多数遗迹都是空的,或者有致命陷阱。这间石室可能是因为规模太小,之前进来的人看不上,才便宜了我们。”
金曦嗯了一声,没有反对。
两人继续赶路,穿过丘陵,朝界坟中层进发。
一路上又遇到几处遗迹,有的空空荡荡,有的被战灵占据,有的设有陷阱。石子腾和金曦没有冒险,看到有战灵的就绕开,看到有陷阱的也绕开,只挑那些看起来安全又可能有收获的进去。
到了傍晚时分,两人已经走了将近两百里,前方灰雾中隐约能看到一片连绵的山脉轮廓。
“那就是界坟中层的入口。”金曦指着那片山脉道,“翻过那座山,就是中层区域。不过那片山不好翻,山上有很多战灵和游荡者,晚上尤其危险。我们今晚在山脚下找个地方休息,明天白天再翻山。”
石子腾没有意见,两人找了一处背风的山崖下,清理出一片空地,准备过夜。
石子腾布下阵旗,金曦用金乌族的火焰在地上画了一个简单的防御阵。两人分工合作,很快就布置好了一个临时的营地。
夜幕降临,灰雾又浓了起来。
石子腾和金曦背靠着山崖坐在一起,望着远方那片黑暗中的山脉。山上有一些诡异的光点在闪烁,像是鬼火,又像是某种生物的双眼。
“你怕吗?”金曦突然问。
石子腾想了想,摇头:“不怕。来之前就知道界坟危险,怕就不会来了。”
金曦侧头看了他一眼,金色眸子在黑暗中闪着光:“你这个人,胆子挺大的。”
“胆子不大,就是有点愣。”石子腾自嘲地笑了笑,“等我发现自己愣的时候,已经走到这一步了,退也退不回去,只能继续往前走。”
金曦轻轻笑了一声,那笑声在黑暗中格外清晰。
“我也是。”她低声道,“有时候觉得,修行这条路,就是一条不归路。你走得越远,回头越难,只能咬牙往前走。”
石子腾沉默了片刻,道:“那就往前走呗。走到走不动为止。”
金曦没有再说话,只是将身体往山崖上靠了靠,闭上了眼睛。
石子腾也闭上了眼睛,但耳朵还在听着周围的动静。
黑暗的界坟中,两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,像是在互相陪伴。
魔蒲王的神念没有出现,大概是识趣地没有打扰。
石子腾在心中默默盘算着明天的行程。翻过那座山,就是界坟中层。那里有他想要的东西,也有金曦寻找的太阳真金。两人虽然目标不同,但方向一致,暂时还能同行。
只是不知道,这种平静还能持续多久。
夜风吹过,灰雾翻涌。
远方的山脉中,隐约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,像是什么东西在黑暗中苏醒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