界坟的“白天”来得毫无征兆。灰雾从墨色褪成浅灰,像是有人在天上泼了一层稀薄的墨汁,光线从无到有,却没有温度,只有一种惨淡的白。
石子腾睁开眼时,金曦已经在收拾营地了。她蹲在地上,手指轻点,那些用火焰画出的符文一一熄灭,留下一道道焦黑的痕迹。她的动作很熟练,显然不是第一次在界坟过夜。
“醒了?”金曦头也不抬,“你睡了两个时辰,不错了。在这种地方还能睡着,你心挺大。”
石子腾活动了一下肩膀,站起来将阵旗收起。其实他并没有真的睡着,只是在闭目养神。界坟这种地方,谁敢真睡?不过他没有解释,有些事没必要说。
“山上的情况看过了吗?”石子腾问。
金曦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抬手指向山巅:“凌晨的时候我上去探了一段,山腰以上有战灵,数量不少,而且很密集。想绕过去几乎不可能,只能闯。”
“什么层次的?”
“大部分是虚道境,有几只可能到了遁一境。”金曦的语气很平静,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虚道境的我能对付,遁一境的就不好说了。加上你,两个人联手也许能拼掉一两只,但山上有多少只我不知道,万一被围了,咱俩都得交代。”
石子腾皱了皱眉。虚道境的战灵他勉强能应付,遁一境的那就是另一个概念了。斩我境和遁一境之间隔着一个大境界,就算他有雷法克制,正面硬刚也是找死。
“有别的路吗?”石子腾问。
金曦摇了摇头:“古图上只有这一条路。界坟中层被天然形成的结界包围着,除了翻山,就只有走地下裂缝。但地下裂缝更危险,里面可能有黑暗源头渗透出来的东西,那些玩意儿比战灵恐怖多了。”
石子腾沉默了片刻,目光落在山体两侧的悬崖上。那些悬崖陡峭得近乎垂直,岩壁上布满了裂纹和风化的痕迹,看上去一碰就碎。
“能不能从悬崖上绕过去?”石子腾指着左侧的悬崖,“战灵在地面上游荡,悬崖上应该没有吧?”
金曦顺着他的手势看去,金色的眸子微微眯起,似乎在计算着什么。片刻后,她摇了摇头:“不行。悬崖上虽然没有战灵,但岩壁风化得太厉害了,根本承受不住我们的重量。爬到一半塌了,掉下去就是粉身碎骨。”
石子腾想想也是,放弃了那个念头。
“那就只能硬闯了?”石子腾问。
金曦点了点头,但眼中闪过一丝犹豫。她看着山巅那片灰雾,眉头紧锁,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。
“其实还有一种办法。”金曦犹豫了一下,还是说了出来,“我能用金乌族的秘法,短时间内将火焰覆盖全身,模拟出太阳真火的气息。战灵是阴邪之物,对太阳真火有天生的恐惧,我开路,你跟在我身后,只要速度够快,应该能在它们反应过来之前穿过去。”
石子腾愣了愣:“那你自己呢?这种秘法消耗很大吧?”
金曦没有回答,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。那眼神很平静,但石子腾从里面看到了一丝决绝——这女人是打算拼命。
他沉默了片刻,然后摇头:“不行。你要是为了我耗尽了灵力,后面怎么办?界坟中层比这里危险十倍,你没了力气,进去就是送死。”
金曦眉头微皱:“那你有什么办法?”
石子腾没有回答。他闭上眼睛,在脑海中呼唤魔蒲王。
“老东西,别装死,出来支个招。”
片刻后,魔蒲王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:“什么事?大早上的,打扰老人家睡觉。”
“山上有战灵,怎么过?”
魔蒲王沉默了一会儿,似乎在用他的方式感应山上的情况。片刻后,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屑:“就这点破事?那些战灵都是仙古纪元的小喽啰,生前最强也不过虚道境,死了几百万年,灵体都快散了。你那个斧子上的雷电,随便劈几下就能把它们打散。”
“有遁一境的。”石子腾道。
“遁一境?”魔蒲王嗤笑一声,“一个刚死的遁一境修士,灵体倒是有点麻烦。但死了一两百万年的遁一境,灵体里的执念早就磨得差不多了,剩下的是就是个空壳子,看着吓人,实际上没那么强。”
石子腾微微一怔:“你的意思是,那些战灵没有看起来那么厉害?”
“你以为呢?”魔蒲王不耐烦地道,“战灵的强弱,跟生前境界关系不大,主要看死的时候执念有多深、死了多久、以及被黑暗气息侵蚀的程度。山头上那些战灵,死了最少一百万年,就算生前是至尊,现在也弱得跟虚道境差不多了。”
石子腾心中稍定,但还有一个问题:“那万一真有厉害的怎么办?”
“跑呗。”魔蒲王理直气壮,“打不过就跑,这还要我教你?”
石子腾无语。这老东西,关键时刻还是靠不住。
他睁开眼,看向金曦:“我有个办法,但不知道行不行。”
金曦挑眉:“说。”
“山上的战灵死了太多年,灵体已经很弱了。虚道境的战灵,实际战力可能连化灵境都不如。我们不需要跟它们硬拼,只需要快速通过就行。”石子腾道,“你的火焰能驱散它们,我的雷电也能克制它们,两人联手,应该能闯过去。”
金曦盯着他看了几秒,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可信度。片刻后,她点了点头:“行,信你一次。不过丑话说在前头——要是你的判断错了,山上真有硬茬子,我可不给你收尸。”
石子腾笑了笑:“放心,我跑得比你快。”
两人没有再多说,开始整理装备准备上山。
石子腾将吞雷神斧握在手中,雷光在斧刃上跳动,发出噼啪的轻响。金曦则将战甲上的火焰符文全部激活,整个人被一层淡金色的火焰笼罩,像是一轮从灰雾中升起的小太阳。
“准备好了吗?”金曦问。
石子腾点头:“走吧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,朝山巅走去。
山路很陡,脚下是松散的碎石,每一步都要踩得很稳,稍有不慎就会滑倒。石子腾跟在金曦身后,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。灰雾在山间翻涌,能见度不足三十丈,偶尔能看到一些残破的建筑遗迹从雾中浮现——半截石塔、倒塌的雕像、破碎的祭坛,每一处都散发着古老而腐朽的气息。
走了大约一刻钟,石子腾感应到了第一只战灵。
它就站在前方二十丈外的一块巨石上,身形模糊,像是一团人形的雾气,五官隐约可见,但表情扭曲,像是在承受某种巨大的痛苦。它的双眼是两团幽绿色的鬼火,在灰雾中一闪一闪,死死盯着两人。
金曦脚步不停,身上的火焰骤然升腾,金色的光芒朝四面八方扩散。
那只战灵被光芒照到,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,身体猛地向后缩去。但它没有逃走,而是蹲在巨石后面,幽绿色的双眼依然盯着两人,像是在观察,又像是在等待。
“别管它,继续走。”石子腾低声道。
金曦点了点头,脚步加快。
两人从巨石旁经过时,石子腾清楚地感觉到那只战灵的气息在颤抖——不是愤怒,而是恐惧。金乌族的火焰对它来说,就像天敌一样,本能地想要逃离。
又走了几十丈,第二只、第三只战灵陆续出现。
它们有的躲在废墟后面,有的漂浮在半空中,有的甚至就站在路边,像是一尊尊凝固的雕像。每一只战灵看到金曦身上的火焰,都会本能地后退,但那幽绿色的双眼始终盯着两人,不舍不弃,像是在等待火焰熄灭的那一刻。
石子腾的心绷得越来越紧。这些战灵虽然没有立刻攻击,但它们那种如蛆附骨般的跟随,比直接冲上来更让人不安。他能感觉到,它们的数量在增加,一双双幽绿色的眼睛在灰雾中若隐若现,像是一片鬼火的海洋。
“越来越多。”金曦低声道,声音中带着一丝紧绷。
“我知道。”石子腾握紧神斧,“别停,继续走。”
两人加快了脚步,几乎是在小跑。
山巅越来越近,灰雾也越来越浓。那些战灵已经不再隐藏,它们从废墟中、从裂缝中、从地底爬出来,密密麻麻地聚集在道路两侧,形成两道灰白色的墙壁。幽绿色的双眼在灰雾中闪烁,像是无数鬼火在跳动。
石子腾粗略数了一下,至少有两三百只。
“妈的。”石子腾低声骂了一句。
金曦没有接话,但她的脚步更快了。火焰从她身上升腾到极致,金色的光芒将方圆数十丈照得亮如白昼。那些战灵被光芒逼退,但退得并不远,只是在边缘徘徊,像是一群饿狼在等待猎物露出破绽。
就在两人距离山巅只剩不到百丈时——
一股阴冷的气息从山巅的方向涌来,像是一盆冰水浇在石子腾头上。
那只战灵从山巅的灰雾中走出来时,所有的战灵都安静了。
不是退缩,不是恐惧,而是安静。像是在等待指令,又像是在朝拜王者。
石子腾看到那只战灵的一瞬间,瞳孔猛地一缩。
它比其他的战灵高大得多,足有一丈多高,身形凝实得近乎实体,五官清晰可见——是一个中年男子的模样,面容刚毅,眼神空洞,眉宇间带着一股摄人的威严。它的身上穿着一件残破的战甲,战甲上有刀剑的痕迹,胸口有一个拳头大小的窟窿,那是它的致命伤。
最让石子腾忌惮的,是它身上散发的气息——不是虚道境,也不是遁一境,而是……至尊!
金曦也感觉到了,脚步猛地一顿,脸色微微发白。
“至尊级的战灵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但石子腾听得清清楚楚,“你说过,至尊级的战灵,死了一百万年也会很弱。”
石子腾嘴角抽了抽。他确实说过这话,但那是在他以为山上没有至尊级的前提下。眼前这只战灵,虽然死了不知道多少年,但那至尊级的威压依然压得他喘不过气来。
“老东西!”石子腾在心中怒吼,“你不是说山上的战灵都是小喽啰吗?这他妈的是至尊!”
魔蒲王的声音也有些意外:“奇怪,这种级别的战灵不应该出现在这里。它可能是这座山的守将,死的时候执念极深,百万年不散,所以灵体保存得比较完整。”
“现在怎么办?”石子腾问。
魔蒲王沉默了片刻,道:“跑。”
石子腾:“……”
“跑啊,还愣着干嘛?”魔蒲王急了,“这东西虽然不是全盛时期的至尊,但对付你们两个斩我境还是绰绰有余的。趁着它还没完全锁定你们,赶紧跑!”
石子腾没有犹豫,一把抓住金曦的手腕:“跑!”
金曦愣了一下,但很快反应过来,两人转身就跑。
身后的战灵王者动了。
它没有追,只是抬起右手,朝两人的方向一指。
嗡——
一道无形的波纹从它指尖扩散开来,瞬间掠过两人的身体。石子腾感觉脑海中一阵刺痛,像是有人拿针扎了一下他的神魂。他的脚步一个踉跄,差点摔倒。
“神魂攻击!”金曦的声音中也带着一丝痛苦,“别停,继续跑!”
两人咬牙往前冲,身后那些战灵终于动了。
它们像是得到了指令,从四面八方涌来,幽绿色的双眼在灰雾中闪烁,嘶鸣声此起彼伏,汇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声浪。
石子腾握紧吞雷神斧,回身一斧劈出。
一道雷电从斧刃上炸开,化作一张电网,朝身后的战灵群罩去。最前面的几只战灵被电网罩住,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,身体在雷电中扭曲、崩碎,化作一缕缕灰白色的雾气消散。
但更多的战灵涌了上来,前赴后继,悍不畏死。
金曦也出手了。她双手结印,一团金色的火焰从掌心飞出,在空中炸开,化作无数火星洒落。每一颗火星落在战灵身上,都会燃起一团金色的火焰,将战灵烧得嘶鸣翻滚。
两人且战且退,一步步往山下移动。
那只战灵王者没有追来,它站在山巅,空洞的双眼望着两人逃跑的方向,像是在思考,又像是在等待什么。
石子腾没有时间想太多,他只知道一件事——跑,拼命跑。
两人跌跌撞撞地冲下山,身后那群战灵追了大约一半的路程就停了下来,像是有什么东西限制了它们的活动范围。它们站在山坡上,幽绿色的双眼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,嘶鸣声渐渐平息。
石子腾和金曦一口气跑回昨晚过夜的那处山崖下,才停下来。
石子腾双手撑着膝盖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金曦也没有好到哪里去,脸色苍白,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。两人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。
“你不是说……山上的战灵……都是小喽啰吗?”金曦喘着气,声音中带着一丝咬牙切齿。
石子腾苦笑:“我判断失误了。”
金曦瞪了他一眼,没有继续追究。她知道,在这种地方,谁也保证不了自己的判断百分之百正确。
“那只至尊级的战灵,守在山巅,像是在守着什么东西。”金曦道,“普通人死后执念百年不散就很难得了,它死了百万年还不散,一定有什么东西在支撑它的执念。”
石子腾心中一动:“你是说,山巅上有宝贝?”
金曦点了点头:“很可能。而且能让一个至尊级的修士死后百万年执念不散,那宝贝的等级肯定不低。”
两人沉默了片刻,都在思考同一个问题——要不要再试一次?
“算了吧。”石子腾率先开口,“命比宝贝重要。那只战灵王者不是我们能对付的,硬冲就是送死。换个方向,从别的地方绕过去。”
金曦沉默了一会儿,最终还是点了点头。
“从地下裂缝走。”她道,“虽然危险,但至少比山上那只至尊级的战灵安全。”
石子腾没有反对。两人重新收拾了一下,转身朝地下裂缝的方向走去。
走出几步后,石子腾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山。
山巅处,灰雾翻涌。
那只战灵王者站在雾中,空洞的双眼依然望着他的方向,像一尊永恒的雕像。
石子腾收回目光,转身大步离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