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馨在医务室帮了一上午的忙。
擦药盘、递纱布、给几个感冒发热的犯人量体温,琐碎的事情一件接一件。
莫姐懒洋洋地靠在护士台后面翻一本杂志,隔很久才抬眼看她一下。
最里面靠墙的地方还有一张床,围帘拉得死死的。
林馨忙完手头的事,拿了块纱布准备给空床做清洁,她走到最里面那张床前,伸手掀开了帘子。
床上的人皮肤蜡黄,嘴唇起了皮,手背上扎着留置针,透明的输液管垂下来,一滴一滴地往下坠。
林馨的目光扫过那张脸时忽然停住了,手悬在帘子上,好几秒没有动。
床上的人五官她太熟悉了。
居然是.....秦溪!
即使闭着眼睛,她还是瞬间就认出来了。
她反复确认了几遍,眉眼,脸部轮廓,还有那满是厚茧的掌心。
真的是秦老师!
林馨像是被人攥住了呼吸,飞快地左右扫了一眼,莫姐还在护士台后面翻杂志,没有人注意这边。
她放下帘子,钻了进去,把帘子在身后重新拉严。
她坐到床边的方凳上,凑近了看秦溪的脸,手指伸过去,探了探她的颈侧,脉搏还在,只是有点弱。
她又掀开被角看了看,秦溪身上没有明显的外伤,左臂外有一片青紫,应该是在地下河里撞得。
她联想到之前在镇子外偷听到的两人对话,她们打井时在地下隧道里发现的人,原来真的是自己认识的人。
这趟芙蓉镇还真让她蒙对了!
再次见到熟悉的面孔,除了极度震惊外,林馨的眼眶很快就热了,但她知道现在不合适,赶紧把那点情绪逼了回去。
毕竟外面护士和莫姐随时可能过来,犯人可能探头,自己不能露出明显的破绽。
她吸了吸鼻子,拿出纱布,开始给秦溪擦嘴唇,手都激动到颤抖。
沿着唇一点一点润过去,把那层白皮浸软了轻轻擦掉。
秦溪没有反应,眼皮都没动一下,像是沉在一个很深的梦里。
她给秦溪翻了身,检查了后背有没有伤口,又用湿毛巾擦了她的手和脸。
每一下都做得很仔细,顺带着把自己的那些焦虑压下去,在擦到秦溪手背上的针眼时,林馨几乎都要哭出来了。
终于见到自己的同伴,让她一直高度紧绷的神经垮了一块,差点就要忍不住扑上去。
劳作结束的铃声响起时,林馨擦干眼角,给秦溪掖了掖被角,低头看了她几秒。
等我,秦老师。
等我。
“姐,我弄完了,先走了。”
她收拾了下心情,压住心底的狂喜掀开帘子,和那个懒洋洋的莫姐打了声招呼,随后就跟着看守离开了医务室。
晚饭她在食堂吃得很快,头也没抬,满脑子都想着秦溪的事,吃完了就排队回牢房。
有了陈凝的那一次震慑,今天这顿饭确实安静和平了很多,只是维多利亚假惺惺地问候了她几句,然后被林馨随便搪塞了过去。
天色暗了下来,走廊里的灯管次第亮起,把铁门照得一片惨白。
她走到自己那间的门口,看守开了锁,铁门哗啦一声滑开。
她刚要走进去,却发现屋里已经开了灯,往里一看,顿时僵在了原地。
陈凝坐在她的床上,背靠着墙,翘着腿,手里捧着一本书。
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衣,下摆整齐地收在裤腰,镜片上反着刺眼的灯,看不清她后面的眼睛。
她的另一只手搭在膝盖上,指间夹着一枚书签,随着翻页轻轻晃动。
她看得很专注,似乎没有察觉林馨进来。
直到林馨在门口站了五六秒,她才抬起眼睛,看了她一眼。
“进。”
林馨的腿有点发软,但还是走了进去,反手把铁门掩上。
这间牢房又变成了一间密闭的盒子。
“过来。”陈凝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置,把书放在膝盖上,静静等着。
林馨走到床边坐了下来。
她没有坐得太近,大腿贴着床沿,身体都压在左边。
陈凝把书放在枕头边,重新看向她。
那个目光像一把冷冰冰的刀子,从她的额头切到下巴,又落到她的眼睛。
“事情办得怎么样了?”
林馨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收拢,她知道会有这么一问,但还是紧张。
她吸了一口气,把所有进展都说了一遍。
从食堂里被红发女郎纠缠,到维多利亚出面,到保护费的事,到混血女人提的条件,再到维多利亚要她当贴身的人。
这些她都说了,说得很简略。
但是把最关键的那一点藏了起来,维多利亚要她当卧底。
陈凝听完没有反应。
她坐在那里,一只手搁在膝盖上,手指有节奏地轻轻敲着。
“很好。”陈凝开口,声音里没有赞许也没有不满,像在批改一份作业,“继续跟她接触,看看她到底想要什么。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就说。”
她的最后半句话语气软了一个微小的角度。林馨听出来了。
她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,低着头,沉默了两三秒,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开口。
然后才抬起眼睛,用一种不太确定的语气说,“我……就是住这间牢房太空了,晚上有些害怕。能不能安排个人进来?”
陈凝的手指停住了。
她落到书页上的目光又抬了起来,伸手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。
“人多嘴杂,把计划泄露出去怎么办?”
林馨像是被问住了,眼神漂移了一下,落在陈凝膝盖上那本书的封面上,又看向自己的脚尖。
她张了张嘴,刻意等待了好一会儿,才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,抬起头。
“那可以安排个昏迷的伤员给我一块住。”她让自己听起来诚恳而自然,“我正好这几天还在医务室帮忙。我这里有伤员让我照顾的话,不仅显得合情合理,维多利亚那里也不会起疑心。”
陈凝看着林馨,定定地看了几秒,一直看得林馨头皮发麻。
那目光犀利得像是要把她皮都剥开来,每一根神经都挑出检查。
她感觉自己的脸开始发僵,嘴角的笑快要挂不住了。
但她不敢移开视线,移开就等于承认自己心虚。
陈凝又低下了头,重新翻开书。
“可以。”
林馨的心落回了一半,但她知道自己不能表现得太急切。
她做了个如释重负的表情,然后试探性地问:“那我去带一个回来?还是您去……”
陈凝的目光在书页上移动着,“你自己去选。别找重伤员。选个昏迷的,你晚上也不用太累。而且……”她翻了一页书,“我偶尔会来你这里,有别人在不方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