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,749院地下六层防爆车间。
那台四十六吨重的鹰酱m60A1主战坦克,已经被大卸八块。
履带断成三截,摊在地上。
炮塔跟车体彻底分了家,吊在旁边的龙门架上。
液气悬挂组件拆得连一颗螺丝钉都没剩,全按编号摆在十二张工作台上,排得整整齐齐。
车间里弥漫着机油味和金属粉尘。
林振穿着藏青色工装,袖口卷到肘弯,右手捏着游标卡尺,左手翻着一沓测算草稿。
草稿纸用掉了几十张,上面写满了数据和剖面速写。
系统面板在脑海中闪烁。
【m60A1液气悬挂测算完毕。缺陷:密封件寿命短,实战漏油率37%。】
【t-62底盘扭杆数据调取完毕。缺陷:行程过短,越野震荡衰减时间长。】
林振放下卡尺,捏了捏发酸的眉心。
鹰酱的底牌,三天时间,够了。
鹰酱走液气悬挂,舒适是舒适,但密封件一到战场就漏油,一辆坦克跑不了多远就得趴窝修车。
毛熊走纯扭杆路线,皮实耐操,可那硬度能把车组成员颠坏,炮手瞄准全靠天意。
这两条技术路线各有各的毛病。
林振抓起桌上那支削了三次的铅笔。
脑子里忽然蹦出一组数据,几天前他给儿子做那辆红松木推车时算的阻尼参数。
那组数据当时是为了让婴儿推车过石子路不颠孩子。
他盯着空白的坐标纸,手腕没动。
扭杆的刚性。
液压的柔性。
这两样东西本来八竿子打不着,但如果结合起来呢。
笔尖落下去了。
高强度合金扭杆承担主车重,做骨架。
微型液压阻尼器挂在外面,专门吸收瞬间冲击波。
阻尼曲线直接套用推车上那套零振荡原理,等比放大。
放到五十吨级的坦克底盘上,意味着这台坦克经过弹坑,跨越壕沟,还有驶过碎石河滩的时候,车体稳得能在炮塔顶上放一碗水不洒。
但这还不够。
林振手腕一翻,在图纸右侧空白处画了一个方框。
方框里头是一套结构极其复杂的机械电子混合模块。
陀螺仪、伺服电机、信号放大器、角速度传感器,这些零件在这个年代要么不存在,要么刚刚在实验室里冒头。
【双轴火炮稳定系统生成中……超越当前时代20年。】
系统提示弹出来的时候,林振没理。他低头继续画。
三天三夜没合眼。
工作台旁边扔着三个空了的军用压缩饼干铁盒,搪瓷缸里的水凉了又续,续了又凉,反复七八次。
林振的眼珠子里全是血丝。
他画完最后一根标注线,扔掉铅笔。
铅笔滚到桌子边缘掉在地上,他没捡。
他扯下坐标纸,卷成一个纸筒。
完工了。
同一时间,749院顶层一号会议室。
暖气片烧得滚烫,管道里的热水发出咕噜噜的声音。
赵参谋长穿着旧军装,在会议桌旁来回踱步。
皮鞋底钉了铁掌,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嗒嗒直响,听着让人心里发毛。
他已经走了一百多个来回了。
王政坐在椅子上,手里夹着一根大前门,没点。烟卷都被他捏得变了形。
卢子真捧着保温杯,杯盖掀开一条缝,高碎茶沫子浮在水面上。
他吹了一口,没喝,接着盖上了。
“三天了。”赵参谋长猛的停住脚步,两只粗糙的大手搓了搓,“那辆m60A1可是我签了军令状从封存库提出来的。上头问我进展,我怎么答?他到底拆明白没有?”
卢子真慢悠悠的拧紧杯盖:“老赵,你急也没用。林振这人,没拿出结果不会上来。”
“我怎么不急?那是一辆完整的鹰酱主战坦克!装甲兵司令部的人恨不得把它供起来拜,我批条子让林振拿扳手拆,你让我不急?”
王政把那根揉烂的烟扔进烟灰缸:“你坐下。”
赵参谋长没坐。
他又开始走。
嗒嗒直响。
走到第三个来回的时候,会议室的双开门被人从外面推开。
林振走进来。
三天没洗脸,眼窝深陷,下巴上一层青茬。
藏青色工装上糊满了黑色的机油印子,左边口袋里露出半截游标卡尺的尾巴。
他手里攥着一个纸筒。
他没有敬礼也没有寒暄。
径直走到黑板前,把纸筒展开,从兜里摸出四块磁铁,啪啪啪啪钉在黑板四角。
图纸很大,占了整块黑板的三分之二。
红蓝双色铅笔画的机械解剖图,线条又平又直,标注密得跟蚂蚁搬家一样,但每个数字都清清楚楚。
赵参谋长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。
他的眼睛先落在图纸左上角那个悬挂剖面上。
瞳孔缩了一下。
“这是……”赵参谋长的声音十分干涩,“你把鹰酱的液气减震和咱们五九式的扭杆合到一块儿了?”
“新型复合式扭杆悬挂。”
林振走到桌旁,端起一杯凉白开,仰脖子灌了半杯。水顺着喉咙滚下去,他喘了一口气,才继续说。
“纯液气悬挂太娇气,打一仗漏一地油,后勤兵跟在屁股后头擦都擦不过来。纯扭杆太硬,颠得炮手连炮闩在哪都找不着。我取了个折中,主轴用高强度合金扭杆承重,外挂可变阻尼液压器。”
赵参谋长的手指戳在阻尼器的数据曲线上,手背上的青筋鼓了起来。
“这个回弹曲线……”他的喉结滚了一下,“跟你那个婴儿推车是一回事?”
“放大了一千倍。”林振把杯子搁回桌上,拉开椅子坐下,“阻尼器内部加了分流减压阀。你那辆五九式过一米深的壕沟,车体至少要晃四下才稳住。换上这套东西,一次到位,零二次回弹。”
会议室里没人说话。
暖气管道里的水还在咕噜噜的响。
王政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根断成两截的烟,什么时候捏断的,他自己都不知道。
零二次回弹。
这几个字在赵参谋长脑子里转了几圈。
装甲兵干了一辈子,最头疼的就是坦克过颠簸地形时炮管乱晃。
瞄准镜里的十字线跳得跟心电图一样,炮手瞄半天都对不上。
零二次回弹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坦克在越野行进中,瞄准镜里的画面能稳住。
能稳住就能瞄。能瞄就能打。
“不光是悬挂。”
林振站起身,走回黑板前。
他的手指头点在炮塔正下方那个复杂的模块框图上。
“这才是正菜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卢子真放下杯子,脖子伸长了两寸。
“双轴火炮稳定系统。”林振的声音十分平淡,“配合零回弹悬挂,专治行进间开火打不准的老毛病。”
赵参谋长的头猛的抬起来。
这个年代全世界的主战坦克,包括鹰酱的m60和毛熊的t-62,还有英吉利的百夫长,行进间射击命中率全都极差。
原因很简单,车在动,炮管也跟着晃,炮弹打出去全凭运气。
所以各国装甲部队都遵循同一套战术动作。冲到射击位置,短停,瞄准,开火。
就短停这一两秒钟,足够对面的反坦克炮把你点名。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赵参谋长的声音变了调,“能边跑边打?”
“动对动。”
赵参谋长的脑袋嗡了一声。
他盯着林振,嘴巴张了一下,没发出声来。
林振转过身,手指划过图纸上的陀螺仪和伺服电机。
“横轴稳方向,纵轴稳高低。不管车体怎么颠,炮管始终锁在目标点上。底盘有零回弹悬挂兜底,上面有双轴稳定器压着。整套系统联动,误差控制在两个密位以内。”
林振收回手,看着赵参谋长。
“时速四十公里。两千米外。第一发命中率,百分之八十五以上。”
砰!
赵参谋长右拳狠狠砸在会议桌上。
桌面上那个搪瓷茶缸蹦起来,翻了一圈,刚倒进去的滚烫开水全泼了,顺着桌沿淌到地上。
赵参谋长没看那杯水一眼。
他整个人站在那里,脸涨得通红,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朵尖。两只眼睛里布满血丝。
两千米,时速四十,首发命中百分之八十五。
赵参谋长在心里把这几组数据反复琢磨。
他当了三十年装甲兵。从解放战争一路打到抗美援朝,经历过各种恶劣地形。他很清楚这几组数据放到战场上是什么概念。
以后不用停车了。
不用在敌人的炮口前面当活靶子了。
五九式可以全速冲过去,一边跑一边开炮,一炮一个。
管你敌方坦克来多少辆,老子全速推过去,推过去的路上就把你的炮塔一个一个揭了盖!
这直接把全世界的装甲兵战术手册撕了重写。
“林振!”
赵参谋长一把攥住林振的肩膀。手指头深深掐进去,林振工装上的布料都拧成了褶子。
“你清楚你在说什么吗?这个数据要是能落地……要是真能落地……”
赵参谋长嘴唇哆嗦了几下,后半截话堵在喉咙里出不来。
他带了一辈子坦克兵。五九式底子不差,火炮够猛,装甲也凑合。唯独没法行进间射击,这让他多少年来一直耿耿于怀。每次演习看着炮手短停瞄准的那一两秒,他后背都能冒出冷汗。
战场上,一两秒能让人死好几回。
这个难题今天被林振彻底解决了。不仅解决,还赋予了坦克更强大的攻击力。
王政坐在椅子上一直没动。
但他手里那根断成两截的大前门,已经被揉成了一团烟丝渣。
“能实现。”
林振伸手把赵参谋长的手从肩膀上扒下来,活动了两下被掐麻的肩头。
“图纸全在这儿。加工工艺的拆解说明我也写了,一共十七页。刀头角度、进给量、热处理参数,全标了。你找得到人,就造得出来。”
赵参谋长松开手,退后一步。
他低头看着桌上那个翻倒的搪瓷茶缸,杯口朝下,底座冲天。
赵参谋长十分激动,弯腰一把抄起那个茶缸底座,抡圆了胳膊,往桌面上猛的一掼。
哐当!
赵参谋长喘了两口粗气。
他扭过头看着王政:“老王,你听见了?”
王政把手里那团烟丝渣弹进烟灰缸,站起身,拍了拍裤腿。
“我又不聋。”
赵参谋长一拍桌子。
“造!”
他扯开嗓门,声音大得连走廊里值班的警卫都听见了。
“不惜一切代价给我造出来!总参那边的手续我去办,办不下来我去砸门!兵器工业部要是不给人,我亲自带警卫连去抢人!谁敢拦我,我跟谁急!”
林振靠在椅背上,闭了一下眼。
三天没睡,这会儿精神一放松,困劲儿一波一波的往上涌。
但他知道,真正的挑战才刚开始。
图纸画出来是一回事,能不能在国内现有的工业条件下造出来,是另一回事。
陀螺仪的精度,伺服电机的响应速度,合金扭杆的热处理工艺,每一项都是拦路虎。
“王部长。”林振睁开眼,看向王政,“我有个条件。”
王政挑了一下眉毛。
“这套系统的核心零部件,必须全部实现国产化。不许用进口件。哪怕进度慢三个月,也不许用。”
赵参谋长刚要反对,被王政抬手按住了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卡脖子的东西,用一次就会有第二次。这回用了进口件,下回人家不卖了,整条生产线就得停。”林振的声音十分沙哑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咱们自己的坦克,得用咱们自己的零件。”
王政盯着他看了一会儿。
“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