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政走后第二天深夜。
749院后山的独立专线铁轨上,一列重型的内燃机车缓缓的驶入。
机车上没有挂标识。
刹车片摩擦铁轨,发出刺耳的尖啸。
赵参谋长是个说到做到的军人。
说三天给车,就送到了。
几名全副武装的警卫拉开篷布,露出平板车上那座巨大的装备。
这是一辆m60A1主战坦克。
履带上还沾着东南亚雨林的红泥,炮塔侧面有一道被穿甲弹擦过的浅坑。
旁边还放着军绿色的木箱,箱子很沉重,箱子上满是斑驳的刮痕。
刮痕旁边贴着不知名的外文标签,里面装的是特工冒着风险从欧洲黑市辗转倒手换回来的m60早期试验型悬挂残件。
起重机轰鸣,将这台重达四十六吨的坦克连同木箱一起,稳稳的吊入749院地下六层的防爆车间。
车间是全封闭的。
清晨。
厨房的蜂窝煤炉子上,铝锅顶着盖子扑哧扑哧冒热气,里面煮着棒子面粥。
林振穿上那件旧军大衣,大衣已经洗得发白了。
他仔细扣好领扣。
周玉芬递过来一个干粮袋:“里头有两个刚贴的饼子,还热乎,拿去当垫干粮。”
“知道了,妈。”林振接过干粮袋。
魏云梦站在堂屋门口,手里拿着一条粗线围巾,围巾是灰色的。
她走上前,绕在林振的脖子上。
“注意安全,护膝戴好。”魏云梦语气平淡,动作却很仔细,把围巾下摆掖进大衣领口。
林振顺势握住她的手,指尖微凉。
“天冷,少碰冷水。有什么重活让嘉石他们干。”
床铺上,九个月大的林晨正抱着自己的小脚丫啃,林曦则是手里抓着那只微型的轴承拨浪鼓。
这拨浪鼓摇起来很顺滑,她摇的咚咚响。
林振走过去,一人捏了一下胖脸。
“听妈妈的话,别捣乱。”
林夏背着军绿色的书包从西厢房跑出来:“哥,你去上班啊?”
“我去工作,你上学路上别贪玩滑冰。”
叮嘱完家人,林振推开院门。
何嘉石的吉普车已经等在胡同口。
车轮碾过积雪,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,直奔749院。
749院大门。
积雪被扫的干干净净。
林振刚下车,就看到办公楼下站着两个人。
卢子真穿着黑色中山装,双手插在兜里。
耿欣荣穿着蓝布工装,冻的直搓手。
“回来啦。”卢子真走上前,拍了拍林振的肩膀。
前几天的表彰通报已经下来,卢子真凭借之前的各项突破性项目,正式去掉了副字,升任749院正院长。
但他此刻看着林振的眼神,依然充满了期待。
“卢院长。”林振点头。
“林哥!”耿欣荣凑上来,满脸兴奋,“车间准备好了。你要的工具全备齐了,连带两把大号的液压钳。”
“走,干活。”林振没多废话,径直走向地下车间。
地下六层,防爆车间。
白炽灯将巨大的空间照的十分明亮。
m60A1停在车间中央。
这台鹰酱的主力装备,展现出厚重的金属质感。
林振脱下军大衣,换上帆布工装,工装是藏青色的,他随后戴上绝缘手套。
他走到坦克履带旁,伸手摸了摸负重轮的边缘。
林振拎起一把特制的液压钳,这把钳子足有半人高,他大步走到炮塔侧面。
“耿欣荣,推黑板过来,做记录。”
“是!”耿欣荣立刻推过一块移动黑板,黑板有两米长,他手里攥着粉笔,严阵以待。
咔嚓!
液压钳粗暴的夹断了炮塔尾部储物篮的固定螺栓。
紧接着,林振拿起风炮,对准装甲板上的连接件开始拆卸。
林振拆解坦克的动作十分迅速,只讲究效率。
厚重的装甲板被直接撬开,露出内部的火炮后座机构。
林振看了一眼复杂的液压管线,冷笑一声:“管线布局太密。实战中一旦被高爆弹震荡破片击中,复进机会当场漏油卡死。”
他转头对耿欣荣念数据:“记下来。复进机主油压峰值210兆帕,安全冗余仅为百分之十五。建议修改方案:将回油管路改道至底盘防爆层下,增加分流减压阀。管径从十二毫米增加到十四毫米。”
耿欣荣手里的粉笔在黑板上飞速的摩擦,落下一串串白灰。
拆完火炮结构,林振直接钻到底盘底下。
那里是整台坦克的核心区域,复杂的扭杆与减震器系统。
这也是赵参谋长做梦都想搞清楚的东西。
林振直接开启切割机,切断了外侧的导向轮支撑臂,现场火花四溅。
沉重的悬挂组件哐当一声砸在地板上。
林振蹲下身,用卡尺测量着扭杆的直径和疲劳裂纹。
“用高镍合金做扭杆,硬度够了,韧性一塌糊涂。”林振扔掉卡尺,“行驶里程超过一千五百公里,前三对负重轮的扭杆必然出现不可逆的塑性变形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黑板前,夺过耿欣荣手里的粉笔,直接画了一张剖面图。
“这里的液压阻尼器,阀体孔径偏大。低速过坎尚可,高速越野时会产生剧烈的二次回弹。”林振边画边说,“鹰酱的设计师脑子进水了。他们为了兼顾乘员舒适性,牺牲了火控系统的稳定时间。这玩意停下开火,瞄准镜晃得能让人晕车。”
耿欣荣看着黑板上密密麻麻的纠错参数和改良公式,倒吸一口冷气。
这完全是在指出鹰酱王牌武器的致命缺陷。
“去把那几个木箱撬开。”林振指了指旁边,“看看特工拿命换回来的残件是什么货色。”
耿欣荣立刻照办,撬棍掀开木箱,露出几个古怪的液气悬挂气室。
林振扫了一眼。
“早期试验型,漏气漏得跟筛子一样。”林振拿起一块抹布擦了擦手,“通知后勤处,给我准备五十公斤钨钢,我要重新车一套液气悬挂的阀组。今天晚上,我要把这套破烂改成连鹰酱自己都不认识的祖宗。”
耿欣荣咽了口唾沫,拔腿就往外跑。
同一时间,南池子大街四合院。
院子的门被敲响。
“云梦,在家吗?”
魏云梦放下手里的文献,走过去拉开门。
门外站着赵亚丽,她穿着一件蓝底的棉袄,棉袄上印着白花,头上包着一条红色的纱巾,手里提着两网兜东西。
一网兜装了几个冻的邦邦硬的国光苹果。另一网兜装着两罐麦乳精,旁边还塞了一包大白兔奶糖。
“亚丽,快进来。外面风大。”魏云梦侧过身,让闺蜜进屋。
“这大冷天的,买点东西真费劲。副食店门口排队买带鱼的队伍都排到胡同口了。”赵亚丽一边跺脚一边解下纱巾,把东西放在八仙桌上。
周玉芬正坐在火炉旁缝补衣服,抬头笑道:“小赵来啦,快坐下烤烤火。我给你们倒水去。”
“哎,谢谢周姨。”
赵亚丽搓着手凑到炉子边,她的目光立刻被摆在床边的一张木制婴儿床吸引了过去。
这是一张双人婴儿床,红松木打制,表面被打磨得光滑如镜,没有上漆,透着木材原有的温润纹理。
最奇特的是床体下方的支撑结构,不是死硬的木腿,而是安装了四个可以锁定的小巧万向轮,床板与底座之间还连接着几个精巧的金属弹簧装置。
林晨和林曦正并排躺在里面,林夏站在旁边轻轻一推,婴儿床便开始了平稳的轻晃,连一丝吱呀的摩擦声都没有。
“我的天。”赵亚丽睁大了眼睛,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婴儿床的边缘,“这床在哪儿买的?友谊商店里都没见过这么精细的木工活儿。这底下的铁架子怎么一点声都没有?”
魏云梦走过来,递给她一杯热水,语气里带着一丝骄傲:“林振自己画图打的,底下装了减震弹簧和微型轴承。”
“林振亲手做的?”赵亚丽转过头,看着魏云梦,眼神里满是惊讶,“他一个大工程师,天天在单位搞那些机密大项目,还有空在家打木匠活儿?”
“他下班回来闲不住,说供销社的床毛刺多,怕扎着孩子,非要自己动手。”魏云梦指了指墙角那辆婴儿推车,推车是红松木做的,“那个推车也是他做的。推出去连石子路都颠不着。”
赵亚丽走过去看了一眼推车底下复杂的独立悬挂系统,虽然看不懂,但大受震撼。
她转过身,看着清冷美丽的魏云梦,叹了口气:“云梦,我以前一直觉得你这种不食人间烟火的学霸,以后指不定得嫁个什么样的书呆子。没想到,你找了个会造重器还会打婴儿床的男人。我是真羡慕你和林振这感情,过日子过得比画报里还踏实。”
魏云梦低头喝了一口水,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很小的弧度。
“你羡慕什么?”魏云梦抬起眼眸,看着赵亚丽,“耿欣荣也不差。虽然笨了点,但心眼实。”
听到耿欣荣的名字,赵亚丽的脸红了一下。
“他哪里是心眼实,简直是个木头。上个礼拜天陪我去逛百货大楼,人家问他看中哪块布料,他站在那儿算布料的经纬线拉力。”赵亚丽嘴上抱怨着,眼里却带着笑意。
“那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办事?”魏云梦拉过两把椅子,示意她坐下聊。
赵亚丽坐在火炉旁,拨弄了一下炉条,让火苗窜的更旺些。
“已经订下来了。”赵亚丽的声音变轻了,带着点不好意思,“昨天晚上两家人碰了个头。打算定在明年五一劳动节。那时候天气暖和,副食品供应也比冬天稍微宽裕点。到时候扯两尺红布布置一下就行。”
“挺好的。”魏云梦点点头。
在这个节骨眼上,结婚讲究的就是艰苦朴素,一切流程都要从简。
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,跟我说。”
“帮忙倒不用,就是到时候你和林振得来喝杯喜酒。”赵亚丽笑了笑,“欣荣说了,林振是他这辈子最服的人。要是林组长不去,他这婚结得都不踏实。”
“一定去,恭喜。”魏云梦举起手里的搪瓷缸,和赵亚丽轻轻碰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