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尘从夏泽王还在寝殿的时候就已经到了。他隐匿身形站在角落里，看着这位当年苍月国的七皇子、如今的大夏之王，在锦帐之中与两位贵妃颠鸾倒凤。那场景他看了片刻，皱了皱眉，低声嘟囔了一句：“多少年没试过了。”语气里没有别的意思，只是单纯的感慨。
等夏泽王从寝殿出来，一路走到政务殿，在案前落座，对着舆图自言自语，玄尘一直在暗处看着、听着。等到夏泽王说出“地仙界地仙界，难不成是前世那个传说中的世界不成”的时候，玄尘微微抬了抬眼皮，又听到“宇宙飞船探索天外”，他心里已经有了定论。
“想不到这里还能有老乡。”玄尘在心里说了一句，“不过贫道看你能走到哪一步。等到你真走出地仙界的时候，贫道也不是不能点化一番。只不过——就要看你知不知好歹了。”
他又看了夏泽王一眼。案后的年轻人面色红润，双目有神，周身隐隐有气运环绕。那气运的浓度，比药翁老仙描述的还要强上几分，其中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气息，与地仙界土生土长的修士完全不同。玄尘没有再停留，身形一淡，从殿中消失。
片刻后，他出现在地仙界一片僻静的山谷之中。
山谷不大，四面环着低矮的丘陵，中间一片缓坡上种着几株老松。松下有石桌石凳，桌上刻着纵横十九道，是一副棋盘。桌旁坐着两人，一个穿青袍，一个穿红袍，正在对弈。青袍的是苍玄老祖，手里拈着一枚白子，眉头微皱，盯着棋盘半天没落子。红袍的是赤炎帝君，跷着腿靠在石凳上，手里转着一枚黑子，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。
玄尘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二人面前，拱手道：“见过老祖、帝君。贫道这厢有礼了。”
苍玄老祖抬头，一看是玄尘，先是一愣，随即站起身拱手：“见过天尊。”他扭头看了赤炎帝君一眼，啧了一声。
赤炎帝君被他这一啧提醒了，也站起来，拱手道：“见过大道君。”话一出口自己也觉得不对，又补了一句，“天尊莫怪，本君喊习惯了。”
玄尘笑着摆摆手：“无妨。左右不过是一个称呼罢了。”
三人重新落座。苍玄老祖把手里那枚白子搁回棋盒里，问道：“天尊怎么有时间来到下界？”
玄尘在石凳上坐下，语气随意：“皆是为那大夏之王，夏泽王而来。”
苍玄老祖和赤炎帝君对视一眼。赤炎帝君把黑子也丢回棋盒，坐直了身子：“天尊也注意到他了？”
玄尘端起石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，茶已经凉了，但胜在清香还在。他放下茶盏，开口道：“当年地灵界之时，贫道便注意到他了。只不过当时他还是苍月小国的一个七皇子，贫道也只是远远看了一眼，没有多管。如今，已经是这大夏之王了。”
苍玄老祖和赤炎帝君同时点头。赤炎帝君把腿从石凳上收回来，坐正了些：“确实。当初地灵界那五洲四洋，苍月国不过是北荒洲一个不起眼的小国。谁曾想得到，如今这地仙界七大洲，他一个人便占了两洲有余。”
玄尘话锋一转，说出了方才在山谷外就想问的那个问题：“就是贫道有些疑惑。如今的地仙界众生，记忆都被改过了。从地灵界到地仙界，那段过渡的岁月，在凡人和修士的脑子里，都被揉成了一团模糊的线。可他——”玄尘顿了顿，“他的记忆怎么没有改变？还记得当年地灵界的事情，还记得苍月国，还记得北荒洲。”
赤炎帝君和苍玄老祖对视一眼，像是这个问题他们自己也想找人问问。赤炎帝君先开口：“好叫天尊知道。此事本君与老祖商议过多次了。不知为何，本君改了之后，他自己又恢复回去了。起初本君以为是有旁人插手，可查来查去，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来。后来老祖也试过一回，也是一样，改完了，过些日子，那段记忆又自己长回来了。”
苍玄老祖点点头，枯瘦的手指在棋盘边缘慢慢摩挲着：“确实如此，也不知为何。老朽后来去问过镇元圣人，圣人在修复地仙界灵脉的间隙，听了老朽的来意，只说了两个字。”
“哪两个字？”玄尘问。
“异数。”苍玄老祖说，“镇元圣人说，此人乃是异数。不属于此方天地，亦不归此方天道管辖。他的记忆，没有法则能够抹去，也没有规则能够覆盖。除非他自己的意愿，否则任何外力都动不了他。”
玄尘听完，微微点头，沉默了片刻：“原来如此。既然是镇元大仙所说，那就没错了。”
赤炎帝君接过话头，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意味：“这夏泽王，确实有雄才伟略。本君记得当初地灵界大乱，无量寿佛和幽冥圣母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，他所在的苍月国夹在几大势力之间，本该是最先被吞并的那一批。可他愣是在夹缝里活了下来，还悄悄壮大。等地仙界安定下来，七大洲格局初定，他已经吞了玄黄洲和苍黎洲，成了气候。”
苍玄老祖接口道：“老朽也看过他治理下的地方。田亩重新丈量过，赋税分了三等，多的多交，少的少交，百姓没有怨言。各城之间的道路都修得宽敞，商队往来方便。他还在大夏境内广设学宫，不论出身，只要肯读书识字，都能入学。那些学宫里头教的东西，天文地理、算学几何，跟咱们修士传的道法全然不同，可偏偏有用。”
赤炎帝君忽然嗤了一声：“有用是有用。只不过如今似乎有些沉浸在温柔乡之中了。整日只知道颠鸾倒凤，甚至是愈发过分。”
言罢他一挥手，一面水镜凭空出现在石桌上方。镜面流转，显出一座巨大的宫殿。殿内光线柔和，正中一张龙床，比寻常的床榻大了数倍，床身以紫檀为架，镶金嵌玉。床上躺着数人，正中一人全身无衣，仰面而卧，四肢舒展，正是夏泽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