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围六名女子以不同的姿态伏在他身侧,或倚或靠,或俯或仰,衣料轻薄,肌肤相接。六人面容各有千秋,有的温婉,有的妩媚,有的清丽,有的娇艳。整个画面被一层极淡的暖光笼罩着,细节处虽然看不分明,但那股旖旎的氛围透过镜面直直地漫出来,让围坐石桌旁的三个老头子同时僵了一瞬。
苍玄老祖脸一沉,抬手在水镜上挥了一下,镜面一抖,画面消散,恢复成一面空荡荡的圆镜。他转过头瞪着赤炎帝君,语气里带着几分恼意:“你给天尊看这些干什么?”
赤炎帝君挠了挠头,也觉得自己这事办得不太体面,干笑了两声道:“本君就是想让天尊看看,那夏泽王如今这副德行。”
玄尘咳了两声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特有的宽容:“萝卜白菜,各有所爱。”
他把茶盏放下,重新切回正题:“不过贫道看他,似乎有探索天外的想法。他那个二十一世纪司,是干什么的?”
这话一出口,像是往炉子里添了把柴。苍玄老祖和赤炎帝君的话匣子同时被拉开了。苍玄老祖往前探了探身子:“确实如此。夏泽王建立了一个叫什么二十一世纪司的组织。专门网罗大夏境内那些能工巧匠,不分修士凡人,只要有巧思巧手,就能进去。老朽起初没在意,后来赤炎去看了,回来跟老朽说,那些匠人造出来的东西让人称奇。”
赤炎帝君接话道:“不止称奇,简直是闻所未闻。他们造出来一种铁鸟,不用法力,不用符箓,单凭机械运转和一种名为‘燃料’的东西,便能载人上天,飞行数百里而不落地。本君当时亲眼看着那铁鸟从地上起来,翅膀都没扇一下,就那么直直地飞了上去,绕了三圈又落回来。当时本君就想,这要是用在——”
苍玄老祖摆摆手打断他:“你就知道这些。人家是用来探索天外的。”
赤炎帝君撇撇嘴:“探索天外不也是要实力说话。”
玄尘听着二人你一句我一句,大致拼凑出了那二十一世纪司的轮廓。一帮匠人,不用法力,单凭机械和巧思,造出了能飞上天的铁鸟,能日行千里的铁车,能隔着千里传话的铁匣子。
这些东西的原理说穿了并不复杂,但在此之前,地仙界从来没有人往这个方向想过。所有人都在修法力、参天道、炼法宝,唯独夏泽王,把心思放在了这些“旁门左道”上。
玄尘心里清楚,这些“旁门左道”,在他前世那个世界,叫科技。在洪荒和地仙界,这些东西从未出现过,因为天地间的灵气太充足了,充足到所有人都默认了修行才是唯一的路。可夏泽王不一样,他从那个灵气稀薄的世界来,在那个世界里,没有法力可修,人们只能靠双手和头脑去改造世界。
“有意思。”玄尘把茶盏里最后一口凉茶喝完,站起身,朝二人拱了拱手,“贫道就先告辞了。两位继续下棋。”
苍玄老祖和赤炎帝君站起身回礼。玄尘的身形一淡,从山谷中消失。石桌旁只剩下两位圣人,棋盘上那局残棋还摆着,白子和黑子各占半壁。赤炎帝君重新坐下,拈起一枚黑子,在手指间转了两圈,忽然问了一句:“老祖,你说那洪荒之中,到底有什么?”
苍玄老祖没有接话,只是看着棋盘,目光落在一处边角的劫争上,久久没有落子。
玄尘离开那片山谷之后,原本想顺路去凡间走一趟,去回忆一下什么滋味。他站在云头往下看了一会儿,看到临安城外的官道上,商队往来,行人如织,几个孩童在路边追逐打闹,卖糖人的老汉推着小车吆喝。
这些寻常景象,他看着倒是觉得亲切。但他转念一想,自己如今是圣人之尊,周身气机浑厚,哪怕只是走在路上不经意地呼一口气,那股精气散出去,落在凡人身上便是莫大的造化。
有的会一夜之间百病不生,有的会福缘骤增,有的甚至会稀里糊涂开窍通灵。这对那些凡人来说未必是好事——平白无故得了不该得的东西,因果纠缠,以后的日子反而不好过。
他摇了摇头,收回目光,转身往武夷山方向飞去。回到太玄宫,茶芸迎上来问他要不要用些灵果,他摆摆手说不用,径自上了云台,闭目打坐。殿外的药田里,草药长得正好,几只灵鹤在田埂上踱步,日光从高窗透进来,一切都安安静静的。
转眼便是二十年。
这二十年里,洪荒还算太平。天庭照常运转,各地仙真各安其位。
临安城那头,许仕林从一个襁褓中的婴孩,长成了一个读书郎。小青一手把他拉扯大,教他识字读书,也教他做人。那些被遣散却不肯离去的老仆们,有的在街上摆摊,有的在码头搬货,有的替人浆洗衣裳,挣来的铜钱凑在一起供他念书。许仕林从小就聪明,读书过目不忘,十四岁中了秀才,十八岁中了举人,二十岁赴京赶考。
放榜那天,临安城东街的许府门口围满了人。报喜的官差敲锣打鼓地挤进来,扯着嗓子喊:“许仕林高中——新科状元!”小青站在门口,手里攥着围裙,眼泪一下子涌出来。那些老仆们从各处赶回来,有的从码头跑回来,衣服上还沾着货灰;有的从浆洗房跑回来,手上还湿着。
许仕林披红挂彩,骑着高头大马在京城游街三日,风光无两。但他在金銮殿上谢恩的时候,没有像别的状元那样只递上谢表,而是跪在地上,把身世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。
他的父亲许仙,二十年前在金山寺出家,如今是寺中一名沉默寡言的僧人。他的母亲白素贞,被压在雷峰塔下,已经整整二十年。他说这些的时候,声音很平静,但满朝文武都听得出来,那平静底下压着多少年的东西。
皇上听了,感叹良久,当即准了他的奏,赐他状元袍服,允他回乡祭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