标准审讯室b。日光灯将房间映照得一片惨白,空气里还残留着廉价火腿和面包的寡淡气味。赵志勇靠在椅背上,手铐限制下的双手随意地搭在桌沿,指尖无意识地、极轻微地敲击着冰凉的金属桌面,发出几不可闻的“哒、哒”声。
他脸上的血污被清理过,露出下面青紫交加的淤痕和肿胀。简单的医疗处理和食物饮水让他恢复了些许生气,但那双眼睛里的疲惫和某种深不见底的平静,却比刚才更加清晰。
卡尔·米勒坐在他对面,双手交叉放在桌上,身体微微前倾,维持着一种专业而具压迫感的审讯姿态。托尼·罗德里格斯则靠在门边的墙上,双臂抱胸,眼神锐利如鹰,毫不掩饰地盯着赵志勇的每一个细微动作和表情变化。两名武装警卫一左一右守在门内,如临大敌。
房间里很安静,只有通风口微弱的换气声,以及赵志勇手指偶尔敲击桌面的轻响。沉默在蔓延,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试探和角力。卡尔在等,等赵志勇“恢复力气”后,主动开启话题,或者至少给出一个信号。托尼则有些不耐烦,他更习惯用直接的手段逼问,而不是这种看似“文明”的对峙。
时间又过去了几分钟。
终于,赵志勇动了。他抬起被铐住的双手,动作有些僵硬迟缓,手指在空气中捻了捻,仿佛在感受什么。然后,他抬起眼,目光越过卡尔,落在了靠在墙边的托尼脸上。
那目光平静,甚至有些空洞,但深处似乎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东西。
他张了张嘴,干裂的嘴唇动了动,用嘶哑但清晰了不少的声音,说:
“有烟吗?”
声音不大,但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突兀。
卡尔愣了一下。托尼也挑了挑眉,嘴角撇了撇,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嘲弄。要烟?这算什么?死到临头还想享受一下?还是说,这老小子在故意拖延时间,或者想摆谱?
卡尔看向托尼,用眼神询问。托尼耸耸肩,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万宝路,抽出一根,又摸出打火机。他没走过去,只是站在原地,扬了扬下巴,意思是:要抽就过来拿,或者等着。
赵志勇看了看托尼手中的烟,又看了看他脸上那副“施舍”般的表情。他没有动,只是继续用那种平静的目光看着托尼,缓缓地、清晰地重复了一遍:
“有烟吗?给我一根。”
语气里没有任何祈求,反而带着一种近乎命令的平淡。
托尼脸上的嘲弄更深了,他嗤笑一声,拿着烟和打火机,几步走到桌子旁,站在赵志勇侧面。他没有直接把烟递过去,而是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、猫戏老鼠般的恶意,将过滤嘴那头,粗暴地直接塞进了赵志勇干裂的嘴唇之间,动作甚至有些戳到了他的牙龈。
“抽吧,老家伙,” 托尼语气轻佻,“抽完这根‘上路烟’,好好想想该怎么跟我们说话。”
赵志勇的嘴唇被烟蒂戳得生疼,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。他微微侧头,用牙齿轻轻咬住了烟卷,然后抬起被铐住的双手,做了个示意点火的动作。
托尼“啪”地一声打着火机,跳跃的火苗凑到烟头前。赵志勇凑过去,深深地、用力地吸了一口。劣质烟草辛辣刺激的烟雾涌入他干涩疼痛的喉咙和肺部,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,他身体都跟着颤抖起来,脸色涨红。
但他没有停下,反而在咳嗽间隙,又狠狠地、贪婪地吸了第二口,第三口。烟雾从他口鼻中缓缓吐出,在惨白的日光灯下缭绕升腾,模糊了他脸上疲惫而平静的表情,也模糊了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。
他闭上眼睛,似乎极为享受这短暂的、带着痛楚的慰藉。几秒钟后,他睁开眼,眼中那层平静的薄雾似乎被烟雾冲散了些许,露出底下更深处的一点……寒光?
他没有看托尼,也没有看卡尔,目光似乎落在空气中某个虚无的点,然后,他开口了。声音因为吸烟和咳嗽而更加嘶哑,但每一个字,都像淬了冰的钉子,清晰地钉入房间里每个人的耳中:
“我有林风偷税漏税的证据。”
这句话,如同投入静潭的巨石!
卡尔·米勒的身体瞬间绷直,瞳孔收缩,交叉的双手猛地握紧!他一直等待的,不就是这个吗?!证据!直接指证林风的证据!这不仅仅是口供,这是能将那个神秘的东大人彻底钉死的铁证!巨大的惊喜和职业性的兴奋瞬间冲上他的大脑!
托尼·罗德里格斯脸上的嘲弄和不耐烦也瞬间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猎人终于嗅到血腥味的灼热目光。他下意识地上前半步,身体前倾,死死盯着赵志勇被烟雾笼罩的脸:“证据?什么证据?在哪里?!”
这才是关键!赵志勇是“前台人”,他手里肯定握有林风转移资金、规避税务的实质性证据——合同、账本、录音、隐秘的银行转账记录……任何一样,都足以将林风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!
赵志勇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又深深地吸了一口烟,然后缓缓地、将烟雾从鼻孔中喷出,形成两道笔直的烟柱。烟雾后面,他那张伤痕累累的脸上,嘴角,极其缓慢地,向上勾起了一个弧度。
那不是一个笑容。没有丝毫暖意,没有丝毫妥协,没有丝毫恐惧。那是一种混合了极致疲惫、无尽嘲弄、以及某种近乎残忍的戏谑的扭曲表情。配合着他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,显得格外诡异。
在卡尔和托尼屏息凝神的注视下,在两名警卫不自觉绷紧肌肉的警戒中,赵志勇缓缓地,抬起了他被铐住的双手。
然后,在托尼几乎要按捺不住再次逼问的灼热目光中,赵志勇将被铐在一起的双手,抬到与胸口齐平的位置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双手,看着手腕上冰冷的手铐,又抬起头,目光掠过托尼急切而贪婪的脸,最终,落在卡尔那充满期待和审视的脸上。
接着,他用一种近乎耳语般、却又足够让房间里每个人都听清的、带着奇异韵律的声音,一字一顿地说道:
“证据……就是……”
他故意拖长了音调,享受着这短暂的、操纵对方情绪的瞬间。
然后,在卡尔和托尼几乎要窒息的等待中,赵志勇将被铐住的双手,缓缓地,竖起了一根中指。
那根中指,因为长期劳作而粗短,指节突出,带着老茧和伤痕,此刻却笔直地、充满侮辱性地,竖立在空气中,正对着卡尔和托尼的方向。
“这个。”
赵志勇平静地说完,然后,在两人骤然凝固的表情中,他补充了后半句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:
“我给他留在你母亲家了。”
此言一出,如同惊雷炸响!
“你他妈——!!” 托尼·罗德里格斯瞬间暴怒!他脸上的肌肉猛地扭曲,双眼因为极致的愤怒和羞辱而布满血丝,瞬间通红!他感觉自己被耍了!被一个他视为蝼蚁、随时可以碾死的囚犯,用最肮脏、最恶毒的方式,当众戏耍、羞辱!那根竖起的中指,那句恶毒至极的辱骂,像烧红的烙铁,狠狠烫在他的尊严和权威上!
巨大的羞辱感和被愚弄的暴怒,瞬间冲垮了托尼仅存的理智和职业素养!他脑子里那根名为“克制”的弦,“啪”地一声,断了!
“找死!!” 托尼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,他甚至没有去看卡尔,也没有理会任何程序。他猛地转身,几步冲到审讯室角落的控制面板前,找到那个不起眼的红色按钮,用尽全身力气,狠狠拍了下去!
“嘀——”
一声轻微的电子音。审讯室b内,所有录音录像设备的指示灯,瞬间熄灭。监控屏幕上,同步传输的画面变为一片雪花。托尼切断了这间审讯室与外部观察室、以及所有备份系统的实时连接!
他要让这个杂种付出代价!用最直接、最疼痛的方式!在这里,现在,立刻!
卡尔·米勒也被赵志勇这突如其来的、粗野至极的挑衅震惊了,但他尚存一丝理智。看到托尼冲去关闭监控,他心中一惊,下意识地想出声制止:“托尼!等等……”
但他的话被托尼的动作和接下来的暴怒彻底淹没了。
关闭监控后,托尼如同被彻底激怒的斗牛,猛地转身,几步就跨到了赵志勇面前!他居高临下,双眼喷火,死死盯着赵志勇那张平静中带着讥诮的脸,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的声音:
“敢耍我……我要让你怎么吃下去的,就他妈怎么给我吐出来!!”
他完全无视了卡尔的存在,也无视了任何可能的后果。此刻,他只想用拳头,用疼痛,用最原始的方式,将眼前这个胆敢侮辱他的黄皮猴子的每一根骨头都砸碎!
卡尔看到托尼关闭监控,又看到他那副要吃人的样子,心中警铃大作。他知道托尼的暴脾气,更知道在这种失控状态下会做出什么事。他下意识地想上前阻拦,但脚步刚动,又停住了。他看向赵志勇,看向那张依旧平静、甚至带着一丝“果然如此”的诡异表情的脸,一股复杂的感觉涌上心头——愤怒、疑惑,以及一丝……隐隐的不安。赵志勇是故意激怒托尼的?为什么?
就在这电光火石的迟疑间,托尼已经动手了。
他没有任何废话,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,右手握拳,腰部猛地发力,一记沉重、迅捷、充满暴怒的直拳,如同出膛的炮弹,结结实实地轰在了赵志勇的腹部!
“砰!!”
一声闷响,是拳头击中柔软腹腔的声音,沉闷而令人心悸。
“呃——呕!!”
赵志勇的身体猛地向后弓起,如同被抽掉了脊椎的虾米!他双目瞬间凸出,脸上那诡异的平静被极致的痛苦彻底撕碎!他张大了嘴,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、被强行压抑住的痛呼,随即变成了无法控制的、剧烈的干呕!
“哇——!!”
刚刚吃下去不久、尚未完全消化的火腿三明治碎块和胃液混合的污秽物,如同开闸的洪水,从他口中狂喷而出!劈头盖脸地溅洒在他面前的金属桌面上,发出“哗啦”的声响,浓烈的酸腐气味瞬间在房间里弥漫开来!一些秽物甚至溅到了他自己的衣服上、手上,以及……近在咫尺的托尼的裤腿上。
赵志勇身体剧烈地抽搐着,因为双手被铐在身前,他无法蜷缩身体缓解痛苦,只能痛苦地弯着腰,额头抵在沾满呕吐物的冰冷桌面上,发出压抑不住的、痛苦的呻吟和喘息。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剧痛的腹部,让他浑身颤抖。
托尼看着桌面上那滩恶心的呕吐物,看着赵志勇痛苦蜷缩的样子,非但没有丝毫怜悯,暴怒的火焰反而燃烧得更加炽烈!羞辱!他要让这个杂种品尝加倍的羞辱!
他上前一步,伸出右手,五指如同铁钳,狠狠地、一把揪住了赵志勇那花白短发、沾着汗水和污物的后脑勺!巨大的力量传来,迫使赵志勇痛苦地抬起头,露出那张因为剧痛和窒息而扭曲、涕泪横流、沾满秽物的脸。
托尼将赵志勇的头,死死地、用力地,按向桌面上那滩他刚刚吐出来的、尚且温热的呕吐物!
“吃!” 托尼的面容因为暴怒而狰狞扭曲,声音嘶哑地怒吼,如同地狱里爬出的恶鬼,“你他妈的把这个东西给我吃掉!!吐出来?!我让你全给我舔干净!!!”
赵志勇的脸被强行按在粘稠、酸臭的呕吐物上,口鼻被堵塞,发出窒息的“嗬嗬”声。他徒劳地挣扎着,但双手被铐,力量悬殊,根本无法挣脱托尼铁钳般的手。秽物糊了他一脸,钻进他的鼻孔,呛入他的喉咙,带来生理和心理双重的极度恶心与痛苦。
托尼死死地按着他的头,不断用力,仿佛要将他的脸彻底揉进那滩污秽里,用最原始、最肮脏的方式,碾碎他最后一丝尊严。
卡尔·米勒站在旁边,抱着手臂,脸色阴沉地看着这一幕。他没有再出声制止。一方面,赵志勇那恶毒的挑衅也激怒了他;另一方面,托尼此刻的状态,他知道阻止不了,强行阻拦只会让局面更糟。而且……或许,让托尼发泄一下,用这种最直接的方式摧毁赵志勇的心理防线,也不是坏事?毕竟,监控已经关了。这里发生的一切,不会留下任何记录。
他选择了默许,选择了冷眼旁观。他看向赵志勇那双在污秽中依旧圆睁、布满了血丝、却似乎依旧平静得可怕的眼睛,心中的那丝不安,却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,悄然扩散开来。
这个赵志勇……他真的,只是在无谓地激怒和承受吗?
审讯室b里,只剩下托尼疯狂的怒吼、赵志勇痛苦的窒息声和挣扎,以及那令人作呕的酸腐气味。暴力的阴影,如同实质的浓雾,彻底笼罩了这个本应用来“文明谈判”的房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