IRS西雅图办公楼,地下二层,监控观察室。
惨白的灯光下,巨大的单向玻璃将审讯室内的惨状与观察室隔成两个世界。玻璃内侧,赵志勇如同被钉在标本板上的昆虫,在强光下无声地忍受着痛苦。玻璃外侧,理查德·科恩、卡尔·米勒,以及刚刚被叫来的托尼·罗德里格斯,正通过几个不同角度的监控屏幕,反复回放着刚才赵志勇开口说话、并提出条件的画面。
画面被暂停在赵志勇说出“总不能在这里谈吧”那一刻。他脸上那种混合了极度疲惫、痛苦,以及一丝微妙算计的表情,在屏幕高清放大下,显得有些模糊不清,更添几分难以捉摸。
“你怎么看,卡尔?” 科恩双手抱胸,靠在控制台上,目光没有离开屏幕,语气听不出情绪。
卡尔·米勒站在一旁,眉头紧锁。他是第一个接触赵志勇“转变”的人,此刻的感受最为复杂。“他突然开口,要求保证安全,还暗示要价不菲,这符合一个心理防线崩溃、开始权衡利弊的囚犯特征。尤其是他提到家人,眼神有明显波动。他在这里扛了太久,肉体和精神都到了极限,寻求出路是本能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但他要求换地方,而且点名要医生……有点刻意。像是知道我们需要他开口,所以在试探我们的底线,或者为自己争取更好的谈判条件。也有可能,他是真的无法在这个让他承受了太多痛苦的环境里放松下来交代。”
托尼·罗德里格斯嗤笑一声,拿起旁边半杯冷掉的咖啡灌了一大口,脸上带着一种“我早就知道”的满不在乎。“扛不住了呗,头儿,这有什么好分析的?” 他用手指点了点屏幕上赵志勇那张伤痕累累的脸,“就算他是专业间谍,经过最严酷的反审讯训练,无非也就是要求坚持四十八或者七十二小时。他呢?一个普通仓库管理员,靠着一股邪劲硬扛了一天多,已经是奇迹了。他现在人就在我们手里,插翅难飞。他自己心里也清楚,不可能永远扛下去,继续硬顶只有死路一条。现在松口,还能少受点苦,说不定真能捞点好处。人性如此,贪婪又怕死。”
托尼的看法代表了很大一部分执法者的经验主义:在绝对的力量和持续的压迫下,抵抗终将瓦解,区别只在于时间长短和瓦解的方式。赵志勇的表现虽然出人意料地“长”,但最终还是落入了这个窠臼。
科恩没有立刻表态。他盯着屏幕上赵志勇那平静中带着一丝异样的眼神,心底那丝不安的寒意并未完全消散。这个赵志勇,从被抓时的平静竖中指,到受刑时的诡异沉默,再到此刻看似崩溃实则提出条件的“清醒”,每一步都透着古怪。真的只是“扛不住了”这么简单?
“是这样吗?” 科恩像是在问卡尔和托尼,又像是在问自己。他回想起赵志勇最后看他那一眼,那种难以言喻的“俯视”感。一个濒临崩溃的囚犯,会有那样的眼神吗?
“头儿,我觉得托尼说得有道理。” 卡尔接口道,他倾向于相信这是突破的征兆,“不管他是不是在耍花样,他主动开口要谈,这就是机会。我们掌控全局,难道还怕他一个被铐在椅子上、半死不活的人玩出什么花招?满足他这点要求,换个地方,给他点‘甜头’,或许能更快撬开他的嘴。总比在这里耗着强,医生检查一下也放心,万一真弄出人命,后续麻烦。”
风险与收益。科恩飞快地权衡着。将赵志勇带出这个绝对控制的审讯室,存在理论上的风险,比如转移途中、医疗过程中可能发生的意外(虽然可能性极低)。但收益是巨大的——可能拿到直接指证林风的关键口供,甚至挖出更深的秘密。而且,正如卡尔所说,他们占据绝对优势,一个重伤虚弱的赵志勇,能翻起什么浪?
最终,对“突破口”的渴望,以及对自身掌控力的自信,压过了心底那一丝疑虑。
“好。” 科恩做出决定,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硬果断,“但必须按我们的节奏来。不能让他觉得我们急于求成。”
他转身,对卡尔和托尼下令:
“第一,不直接回应他换地方的要求。先叫局里的医护过来,就在这里,给他做一次全面的伤情检查,进行必要的紧急处理。让他知道,我们‘关心’他的身体状况,这是‘诚意’的一部分。但人,暂时不离开这间屋子。”
“第二,处理完伤势后,把他转移到隔壁的标准审讯室b。那里没有强光灯和噪音,有正常的桌椅。给他准备一点简单的食物和水,标准的拘留餐规格。让他恢复一点体力,也让他适应‘谈判’环境。”
“第三,” 科恩眼神锐利,“整个过程,你和托尼全程在场,寸步不离。转移时加戴脚镣,增加两名武装警卫。b室的监控和录音设备必须确保绝对正常。我们要让他明白,即使换了个舒服点的笼子,他依然是笼中鸟,我们的耐心和‘善意’,是有限的。”
“明白!” 卡尔和托尼齐声应道。
“去吧。” 科恩挥挥手,目光重新投向监控屏幕,眼神深邃,“我倒要看看,他这出戏,打算怎么唱下去。”
命令迅速执行。
很快,IRS内部医疗小组的一名医生和一名护士,提着医药箱,在卡尔和托尼以及两名全副武装警卫的陪同下,进入了d-7审讯室。刺眼的强光灯被暂时调暗,但监控依旧全方位开启。
医生是个面无表情的中年人,似乎对这类场面早已见怪不怪。他检查了赵志勇手腕和脚踝的伤,进行了清创和简单的包扎,注射了缓解疼痛和防止感染的药物,并给他补充了一些生理盐水和葡萄糖。护士则帮忙清理了一下他脸上和身上的血污。
整个过程,赵志勇非常配合,甚至有些“顺从”。他闭着眼,任由医生摆布,只有在酒精刺激伤口时,身体才会难以抑制地颤抖几下,但依旧一声不吭。处理完毕后,他的气色看起来似乎好了一点点,但依旧虚弱不堪。
伤口处理完毕,医生对卡尔点了点头,示意没有生命危险,但需要休息和进一步观察。然后医疗小组退了出去。
接着,按照科恩的指示,赵志勇被解开了束缚带,但双手依旧被铐在背后。沉重的脚镣加在了他的脚踝上。在卡尔、托尼和两名警卫的严密看守下,他被带出了那间充满痛苦回忆的d-7审讯室,穿过短短一段走廊,进入了隔壁的“标准审讯室b”。
这里的环境确实“友好”许多。没有刺眼的强光,只有天花板正常的日光灯照明。一张普通的桌子,两把椅子,墙壁是米黄色的,甚至还有一个小的通风口。虽然依旧封闭,但比起d-7,这里更像一个正式的、用于“谈话”的场所。
赵志勇被安排坐在桌子一侧的椅子上。手铐被调整到前面,方便他有限的活动。脚镣依旧。
过了一会儿,一名警卫端着一个托盘进来,放在赵志勇面前的桌子上。托盘里是一个用透明塑料纸包着的、看起来干巴巴的火腿三明治,还有一杯用白色纸杯装着的清水。标准的拘留所餐食,谈不上好,但足以果腹。
“吃吧。” 卡尔站在桌子对面,声音平淡,“吃完,我们再谈。”
赵志勇看了一眼面前简陋的食物和水,又缓缓抬起头,目光在卡尔和站在门口、抱着手臂冷眼旁观的托尼脸上扫过。他的眼神依旧疲惫,但似乎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,像是……评估,或者,一种深藏的冰冷。
他没有立刻动手,而是再次闭上了眼睛,胸膛微微起伏,仿佛在积蓄力气,也仿佛在平复心绪。
几秒钟后,他重新睁开眼,伸出被铐住的双手,动作缓慢而艰难地,拿起了那个三明治。塑料纸被撕开发出轻微的声响。他低下头,开始小口地、机械地咀嚼起来。吃得很慢,每一口似乎都要耗费很大的力气,但他坚持吃着,喝着水。
卡尔和托尼安静地等待着,监控无声地记录着这一切。房间里只有赵志勇细微的咀嚼声和吞咽声。
时间在沉默中流淌。赵志勇花了很长时间,才将那个不大的三明治吃完,又将那杯水慢慢喝光。食物和水分进入干涸的身体,带来些许暖意和力量。他放下纸杯,长长地、缓慢地吐出一口气,原本死灰般的脸上,似乎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,尽管依旧憔悴不堪。
他靠在椅背上,被铐住的双手放在桌面上,手指无意识地微微蜷曲又松开。做完这一切,他再次抬起眼,看向对面的卡尔。那双眼睛里,疲惫依旧,但那种濒临崩溃的涣散感似乎消退了一些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、更难以捉摸的平静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卡尔,仿佛在说:我吃完了,然后呢?
谈判,或者说,戏谑,似乎即将进入下一幕。而猎人是否真的牢牢掌控着猎物,抑或猎物正将自己伪装成诱饵,等待着猎人的靠近?
气氛,在看似缓和的表象下,悄然绷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