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看着在港岛的开销越来越大,洪玄明心急如焚。
他和三师兄商量,决定兵分两路——三师兄带着他的徒弟留在港岛继续治病调养,洪玄明自己带着两个徒弟先行南下,去狮城打前站。
等那边一切安顿好了,再接三师兄和崔师侄过去。
三师兄同意了。
临别的时候,三师兄拉着他的手,嘱咐了很多话。
洪玄明都一一记在心里。
然后,他就带着大徒弟刘天逸和小徒弟陈观海,坐上了去往狮城的轮船。
狮城……一个赤道附近的热带岛国。
四季如夏,湿热难当。
他们三个人下了船,踏上狮城的土地的那一刻,洪玄明心里就明白,一切要从头开始了。
人生地不熟,语言不太通……虽然狮城有大量华人,但当地华人说的多是闽南话和粤语,和他们的上海话差了十万八千里。
好在两个徒弟脑子灵活,学语言学得快,没多久就能用半生不熟的闽南话跟当地人交流了。
最要命的是……没有名气!
在上海的时候,仰钦观虽然已经没落,但好歹有几十年的底蕴在那里。
随便亮出师门的名号,多少还能让人高看一眼。
可到了狮城,谁知道你仰钦观是什么?谁知道你仰钦观是哪路神仙?
在这里,本地的风水先生、南洋的巫师、暹罗的降头师、欧洲的占星术士……各路人马盘踞多年,势力根深蒂固。一个从中原来的、没有任何名气的老道士,带着两个毛头小子,想在这里立足?
痴人说梦!
一开始那段日子,是真的苦。
洪玄明带着两个徒弟,租了一间牛车水附近的小阁楼。
那阁楼逼仄得转不开身,三个大男人挤在里面,每天热得浑身是汗,浑身长痱子。
他们只能接一些帮普通人家看看风水、择择日子的小活计。
一单生意,赚个十块八块新加坡元,还得看主人家的脸色。有时候碰上小气的,看完了还要砍价,甚至有赖账不给钱的。
堂堂仰钦观的传人,沦落到要跟市井小贩讨价还价的地步。
洪玄明心里的苦,说不出口。
他想过给港岛的三师兄发电报。
但每次走到电报局门口,他又折返了回来。
发什么?说什么?
说自己在狮城混得一塌糊涂,连下个月的房租都成问题?
他拉不下这个脸。
他心里暗暗发了一个誓——等自己在狮城站稳了脚跟,闯出一番名堂,再联系三师兄。
到那时候,他可以挺起胸膛,告诉三师兄:“师兄,我这边一切都安顿好了,你带着人过来吧。”
而不是灰头土脸地求助:“师兄,我混不下去了,怎么办?”
洪玄明是个要面子的人。
这份面子,既是他的骄傲,也是他日后所有悲剧的根源。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熬着。
好在他的手艺是真的硬。
师祖传下来的风水术,虽然在狮城没有名气,但本事是不会骗人的。
洪玄明看风水,不像那些江湖骗子,故弄玄虚,说些模棱两可的话来糊弄人。
他是真有真才实学的,看得准,断得明,而且给出的化解方案都实实在在有效果。
渐渐地,口碑传开了。
先是牛车水一带的华人商户,然后是乌节路上的富商太太,再后来,连一些马来和印尼的权贵,也开始慕名而来。
四五年的时间,洪玄明终于在狮城站稳了脚跟。
他的名字——“洪大师”,在狮城的上流社会里,越来越响亮。
不仅置办了一座庄园——那庄园坐落在武吉知马山脚下,四面绿树环绕,风水极佳——还收了不少佣人,出入有专车接送。
他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了。
大徒弟刘天逸在外面帮人看风水,接的都是大单子,每一单的收入都是过去在牛车水时候的几十倍甚至上百倍。
小徒弟陈观海留在庄园里,帮忙打理内务,照顾师父的日常起居。
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。
洪玄明甚至开始盘算,是不是该联系三师兄了。
可就在这个时候,一件事,彻底改变了一切。
那是一个闷热的午后。
洪玄明因为临时取消了一个客户的预约,提前回了庄园。
他想回书房取一本古籍,推门进去的时候,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。
小徒弟陈观海,正背对着门,坐在书桌前。
桌上摊开着一本古籍。
那古籍的纸张泛黄发脆,散发着一股子阴冷的气息。封面上没有书名,只用朱砂画着一个扭曲的符文。
洪玄明一眼就认出来了——那不是仰钦观的东西。
那是邪术。
他一把夺过古籍,翻了几页,脸色瞬间变得铁青。
书里记载的,是一种以吸取他人精气为根基的邪术,其中还夹杂着降头术的内容,手段阴毒至极。
“陈观海!”洪玄明的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,“你从哪里弄来的这种东西?!”
陈观海被吓了一跳,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有过一丝慌乱,但很快就镇定了下来。
他“扑通”一声跪在地上,连连磕头。
“师父!徒儿知错了!这是徒儿前几天在旧货市场上无意中捡到的,觉得好奇,就拿回来看了看……徒儿绝没有修炼的意思!师父明鉴!”
陈观海的态度诚恳极了。
他跪在地上,额头磕得咚咚响,声泪俱下,口口声声说自己只是好奇,绝对没有修炼过上面的邪术。
洪玄明看着跪在地上的小徒弟,心里五味杂陈。
陈观海是他一手带大的。
这孩子聪明,悟性高,学什么都快,比大徒弟刘天逸机灵得多。
洪玄明心里其实一直是偏疼这个小徒弟的。
他狠狠地训斥了陈观海一顿,把那本邪术古籍当着他的面烧成了灰烬。
“师门之中,绝不允许有人修炼邪术!”洪玄明的声音严厉至极,“你若再犯,我就把你逐出师门!”
陈观海哭着发誓,说自己一定痛改前非,再也不碰那些东西了。
洪玄明信了……他选择了相信自己一手带大的徒弟!
这是他这辈子犯的最大的错误。
他万万没有想到,陈观海的“痛改前非”,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伪装。
那本古籍虽然被当面烧毁,却根本拦不住陈观海,里面的内容早就被他暗中背了个七七八八。
事实上,他也绝不是刚刚接触。
从后来的种种举动来看,他背地里修炼邪术的时间,远比洪玄明发现的要早得多。
不仅如此,被当面戳破后的陈观海非但没有收手,反而加快了动作。
因为他心里很清楚,师父已经起了疑心,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。
洪玄明不知道陈观海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给他下毒的。
是从饭菜里?是从茶水里?还是从他日常服用的补药里?
他只记得,在那次训斥之后,大约过了两三个月,他的身体开始出现异样。
起初只是偶尔手脚发麻,他以为是年纪大了,气血不畅,并没有太在意。
后来,手脚发麻的频率越来越高,持续的时间也越来越长。
渐渐地,他的双腿开始失去知觉,走路变得困难。
再后来……
他的整个身体都不听使唤了。
四肢僵硬,无法动弹。
嘴巴也张不开,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可他的意识是清醒的!
至少一开始是清醒的。
他被困在自己的身体里,像是一个被封印在石棺中的活人。
他能看见,能听见,能感觉到一切,却无法做出任何反应。
陈观海在大徒弟刘天逸面前演了一出好戏。
“大师兄!”陈观海一脸焦急地冲进刘天逸的房间,“师父……师父他突然晕倒了!我怎么叫都叫不醒!”
刘天逸是个心思单纯的人。
他对自己的师弟没有半点防备。
“什么?!”刘天逸慌了神,跟着陈观海跑到洪玄明的房间,看见师父直挺挺地躺在床上,面色灰败,呼吸微弱。
他们请了狮城最好的大夫,中医西医都请了,还请了本地的一些巫医。
但没有人能说清楚洪玄明到底得了什么病。
大夫们只能笼统地说,老人家可能是中风了,或者是某种罕见的脑疾,需要长期卧床静养。
陈观海主动揽下了在庄园里照顾师父的活计。
“大师兄,”陈观海的语气诚恳而坚定,“您在外面的生意不能停。那些客户都是师父多年积攒下来的关系,如果咱们突然不接活了,以后就再也接不回来了。师父的医药费也是一大笔开销……您放心出去跑,师父这边,我来照顾。”
刘天逸感动得差点掉眼泪。
“师弟,辛苦你了。”
洪玄明躺在床上,听着两个徒弟的对话。
他想尖叫,想怒吼,想告诉刘天逸……不要相信他!就是他害的我!就是他下的毒!他学了邪术!他不是你的好师弟,他是一条毒蛇!
可他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。
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刘天逸拍了拍陈观海的肩膀,转身离开了房间。
那一刻,洪玄明心如刀绞。
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失去了最后的保护。
从那以后,陈观海的伪装越来越少了。
至少在洪玄明面前,他不再演戏了。
“师父,”陈观海坐在洪玄明的床边,笑嘻嘻地看着他,“您别怪徒弟心狠。您当年把那本书烧了的时候,有没有想过,那上面的东西,对徒弟来说有多重要?”
洪玄明瞪着眼睛,浑浊的眼珠里满是怒火与悲凉。
“师父,祖师爷传下来的那些风水术,确实厉害……可就是太慢了。您在狮城熬了多少年,才熬出今天的名堂?”
陈观海站起身来,踱了几步。
“可那本书上的法门,快得多。您要是不拦着我,我早就……”他顿了顿,没有说下去。
洪玄明闭上了眼睛。
他不想再看这个孽徒的脸。
可闭上眼睛,也躲不掉接下来的噩梦。
庄园里来了一个新人。
一个姓邓的管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