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玄明颤巍巍地睁开了双眼。
入目的,是一片柔和的暖光。
那光线并不刺眼,像是被什么东西过滤了一般,温润地落在他的脸上。
他眨了眨眼,干涩的眼球缓慢地转动,视线逐渐从模糊变得清晰。
首先映入眼帘的,是头顶一盏精致的水晶吊灯。
那吊灯造型繁复,无数切割精细的水晶坠子层层叠叠,折射出细碎的光芒,像是夜空中洒落的星子。灯光被调到了最暗的一档,只散发着昏黄的微光,却依然能看出那吊灯价值不菲。
他的目光继续移动。
天花板是乳白色的,平整光滑,没有丝毫裂纹。
墙壁上贴着暗金色的锦缎壁纸,上面印着若有若无的暗花纹路,那花纹像是某种欧式的卷草纹,又像是东南亚风格的莲花图案。
靠窗的位置,悬挂着一副厚重的深棕色丝绒窗帘,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,只在边缘处透进一缕细细的日光。
那缕日光,在地毯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线。
地毯。
他能看见地毯的一角——深红色的,像是波斯地毯,毛绒绒的,看上去很厚实。
他躺在一张极其宽大的床上。
身下的床垫柔软得像是踩在云朵上,丝质的床单凉滑细腻,贴在他干瘪枯瘦的皮肤上,带来一种久违的舒适感。
被子也是丝绸面料,轻盈却保暖,被角整整齐齐地掖在他胸口以下。他的头枕在一个蓬松的羽绒枕头上,那枕头微微凹陷下去,恰好贴合着他后脑勺的弧度。
床头柜上,放着一盏台灯、一杯水,还有一个精巧的电话座机。
对面还有一台大尺寸的电视机,屏幕漆黑,映照出整个房间的倒影。电视机下方是一个深色木质的矮柜,柜面上摆着一个冰桶,冰桶里似乎还插着一瓶什么酒。
再远一些,能看见一扇半掩的门,门里面隐约透出大理石地面的反光——那应该是浴室。
整个房间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清香,像是某种高档酒店才会用的香薰,混合着木质和花香的气味,清冽而不浓烈。
这是一间酒店的豪华套房。
洪玄明花了好一会儿,才把这个事实在脑子里消化完。
他……不在那栋红砖小楼里了!
他不在那个暗无天日的房间里了!
他不在那张冰冷的铁床上了!
他不在那个邪阵的中央了!
洪玄明的嘴唇动了动。
他试着发出声音。
“呃……”
一个含混不清的音节从喉咙深处挤了出来。
他听见了自己的声音。
虽然沙哑得不成样子,像是生了锈的旧铁门被人硬推开时发出的那种刺耳声响,但那确确实实是他自己的声音!
他能说话了!
洪玄明的眼眶瞬间湿润了。
他又试着动了动手指。
右手的食指先是微微抽搐了一下,然后中指也跟着动了,无名指、小指……整只右手的五根手指,一根接一根地弯曲、伸展。
他能动了!
一股巨大的、如潮水般的情绪猛地涌上来,冲击着他的胸腔,让他的呼吸变得急促。
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。
不是那种模模糊糊的、像隔着一层厚棉花的感觉,而是清清楚楚的、真真切切的感觉。
他能感觉到丝质床单贴在皮肤上的凉意,能感觉到羽绒枕头支撑着后脑勺的柔软,能感觉到胸腔里心脏一下一下有力地跳动。
甚至……他的身体感觉前所未有的轻松。
那种轻松,不是简单的“不难受”,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通透感。
就好像堵在经脉里多年的淤塞,被人一点一点地疏通了;又好像压在身上多年的千斤巨石,被人一块一块地搬走了。
他的精神也是清明的。
思绪像一泓清泉,透亮、澄澈,没有了过去那些年里如影随形的浑噩和混沌。
洪玄明躺在那里,呆呆地望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,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,滴进了耳朵里。
他就像是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噩梦。
一场漫长到他几乎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醒不过来的噩梦。
而现在,他终于从噩梦中挣脱出来了。
记忆,像退潮后露出的礁石,一块一块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。
他记得……一切。
他记得当年在师门的日子。
仰钦观……上海……
那座破败却承载着仰钦观香火传承的道观。
为人宽厚的大师兄陈玄机,痴迷武学的二师陆玄星兄,擅长奇门遁甲和趋吉避凶之术的三师兄柳玄觉,醉心于研读道家文献的四师兄孙玄清,还有掌教小师弟周玄德……
记忆有些模糊了,毕竟过去了太多年,又被那邪阵折磨了这么久,很多细节都像是被水泡过的墨迹,洇开了,看不太清了。
但有些事情,他记得很清楚。
他记得三师兄柳玄觉。
三师兄是他们几个师兄弟里心思最缜密的一个。
当年师父在世的时候,就常说三师兄有“观星之资”,是最有可能将师门绝学发扬光大的人。
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。
具体是哪一年,他记不太清了。
只记得那段时间,三师兄的脸色越来越凝重。
三师兄经常一个人坐在大殿前,一待就是大半夜,回房的时候,脸色铁青,一句话也不说。
终于有一天,三师兄把几个师兄弟都叫到了偏殿。
几人关起门来,密谈了一整夜。
三师兄说,他夜观天象,发现中原之地的星象正在发生剧烈的变化。
紫微星暗淡,天狼星异动,七杀、破军、贪狼三星连线——这是大凶之象。
三师兄的声音低沉而急促,“中原之地,风云将起。这一次,恐怕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。咱们师门根基浅薄,人丁单薄,若是卷入其中,只怕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,但大家都明白他的意思。
覆巢之下,焉有完卵。
三师兄提出了一个大胆的计划——与其困守一隅,坐以待毙,不如各自寻求出路,为师门保存一线生机。
他的选择是前往南洋,等局势安定之后,再择机回归。
对于三师兄的提议,洪玄明一开始是犹豫的。
离开故土,远赴海外,这对于一个修道之人来说,几乎等于断了根。
况且,师父虽然已经不在了,但仰钦观还在,那里有师门历代祖师留下的痕迹,有他们成长的记忆。
可三师兄分析得头头是道,就连大师兄和掌门小师弟也陷入了长久的沉默。
那一夜,偏殿里的油灯添了三次油,几双眼睛在昏黄的灯火下闪烁不定。最终,大师兄陈玄机缓缓叹了口气。他生性宽厚,骨子里却藏着一股常人难以撼动的执拗。他说,祖师爷的基业在仰钦观,仰钦观的根也在上海,无论外面的世道如何天翻地覆,总得有人留下来守着这口香火,不能让祖宗传下来的门庭彻底断了气。
掌门小师弟周玄德年纪虽轻,性子却最为沉稳。他思索再三,终究还是点头应下了三师兄柳玄觉的提议。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,既然天象已显大凶之兆,师门便不能全数困死在原地。
于是,就在那个风雨欲来的夜晚,师兄弟几人定下了日后的去向。
大师兄陈玄机和掌门小师弟自愿留守上海仰钦观,护住师门祖庭;二师兄陆玄星带着一身武艺北上历练;四师兄孙玄清则携着部分珍贵的典籍云游四海;至于自己则决定跟着三师兄柳玄觉一同南下,远渡重洋去往南洋,寻一处安稳之地积蓄力量,以图来日。
洪玄明还记得临行前那天的清晨,雾气很重,仰钦观门前的青石板上满是露水。
大师兄陈玄机站在山门前,手里提着一盏早已熄灭的灯笼,看着他们一行人背起行囊。他什么煽情的话也没说,只是拍了拍洪玄明的肩膀,嘱咐了一句“万事小心,若外头待不下去,便回观里来”。
谁曾想,那一别,竟是二十余年的音讯断绝。
三师兄的计划是先到港岛落脚,再从港岛坐船去南洋。
可天不遂人愿。
到了港岛之后,三师兄的身体突然出了问题。
起初只是偶尔咳嗽,三师兄没当回事,只说是路途劳顿,水土不服。
可没过几天,咳嗽越来越严重,整宿整宿地咳,咳得撕心裂肺,痰里甚至带着血丝。
洪玄明请了港岛最好的大夫来看,中医西医都看了,却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。
只说是肺部有疾,需要静养。
三师兄的病,一拖就是好几个月,始终不见好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