华龙大厦十二层,副总经理办公室。
墙上的挂钟指向五点二十分,窗外的夕阳正沿着工业园的屋顶一寸一寸往下沉。
李华豹把最后一份文件翻到末页,拿起钢笔,在落款处签下自己的名字。
笔锋收得很稳,一个字也没有潦草。这个习惯,他是到了港岛之后才养成的。
以前在上海,他写过的东西屈指可数,能认全的字也不多,后来跟着小神仙做事,才一点一点把字写端正。
“李生,这份是下个月仓库的排期表,您看一下。”
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,秘书林小姐端着一只文件夹走进来,脚步轻快,说话带着一点港式的普通话腔调。
李华豹抬头,笑着摆了摆手:“放着吧,明天再看。这个点了,你也早点下班,别让家里人等。”
“好的,李生。”林小姐把文件夹放在桌角,又顺手替他把已经凉了的半杯茶换成热的,“对了,今天食堂炖了老火靓汤,您不带一盅回去?”
“不用不用,我家那位今天说好了要做红烧肉,我要是端着汤回去,她该骂我了。”
林小姐抿着嘴笑了,退了出去,轻轻带上了门。
办公室里安静下来。
李华豹靠在宽大的真皮椅背上,伸了个懒腰,骨头发出几声轻微的脆响。
他今年四十出头,在上海抢地盘那些年留下的暗伤,一到阴天就隐隐作痛,不过这几年住进了华龙的住宅楼,请了专门的医生每个月做理疗,已经好了大半。
他站起身,走到落地窗前。
往下望去,整个华龙工业园尽收眼底。
灰白色的厂房整整齐齐排开,烟囱里冒着淡淡的白汽,货车在装卸区来回穿梭,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人三三两两地走出厂门,有人推着自行车,有人拎着饭盒,笑声隔着玻璃隐约能听见。
更远处是新落成的住宅楼和那座红砖砌成的大食堂,门口已经排起了买饭的队伍。
这是他每天下班前都要看上一眼的风景。
看久了,也还是会恍惚。
老实说,现在这种日子,放在以前,他想都不敢想。
想当初在上海滩,他不过是个靠着一股狠劲、一点人面混饭吃的“豹哥”。
听着风光,其实今天不知道明天的饭在哪里。
手里偶尔有点钱,转头就被各路牛鬼蛇神盘剥走了,真遇上事,官面上连个替自己说话的人都没有。
要不是遇上了小神仙……
李华豹的嘴角微微扬起,眼神却在这一瞬间变得悠远。
那一年,沈凌峰才八岁。
一个八岁的小孩,站在他面前,一双眼睛清亮深邃,说出来的话却句句切中他的要害。
什么生意能做,什么地方不能去……他都说得清清楚楚。
当时他嘴上应着,心里其实半信半疑,甚至还有点不服气。
可后来的日子里,小神仙说的话一件接一件全应验了。
原本那桩他看准了能发大财的买卖,幸亏听了沈凌峰的警告没去沾手。
事后他才看明白,自己要是真的上了船,不仅血本无归,手底下一帮兄弟也全得跟着搭进去。
风波过去那天,他一个人坐在弄堂口的台阶上抽了半包烟,把前因后果从头到尾琢磨得透透彻彻。
他李华豹这辈子没多大本事,但看人的眼光从来不差。
小神仙,不是一般人!
想通了这一层,他就彻底打定了主意:这辈子,就死心塌地跟着小神仙干了。
不是为了钱,也不是为了前程,而是一种说不清的信服。
就像一个走夜路的人,终于看到了前面有一盏灯,哪怕那盏灯很小,哪怕那只是一个孩子提着,他也愿意跟着它走。
事实证明,他的选择,正确得不能再正确。
当初跟着沈凌峰办爱国日用品厂时,手底下那帮兄弟心里其实都没底。
谁能想到,短短几年时间,厂里产的“爱国清凉露”就卖遍了全国的供销社和百货商店,甚至还拿到了海外的长期订单。
虽然后来李华豹才知道,那家给厂里下订单的港岛华龙公司,本来就是小神仙自己的产业。
但即便厂里的大半收入都上交给了街道,剩下的分红也远比他们当年在街面上瞎混赚得多得多,更不用说兄弟们还都摇身一变,混上了正儿八百的工人编制。
再往后,听了沈凌峰的安排,他干脆带着全家老小搬到了港岛,直接当上了华龙公司的副总经理。
动身之前,他其实打过退堂鼓。
港岛那是个什么地方?寸土寸金的花花世界,向来吃人不吐骨头。
他一个内地来的“土包子”,到了那群洋行买办的地盘上,真能站得住脚?
可沈凌峰只说了一句话:“豹叔叔,你放心去,那边有人替你兜底。”
他就去了。
随后后,他亲眼看着那个原本只有一栋小楼的贸易公司,用不到十年的时间,扩张成了一座真正的商业帝国。
工厂、地产、贸易、航运、药材、金融……
一块接一块,不显山不露水地铺开。
在港岛,“华龙集团”这四个字,并不算特别响亮。
报纸上很少出现它的名字,街头巷尾的老百姓,多半只知道华龙工业园和华龙青春水,并不晓得它背后有多少产业。
可集团里的几个高层,心里都跟明镜似的。
真要论起资产,华龙集团,绝对称得上是港岛前列。
别的不说,光是他自己的年薪,就已经有一百万了。
一百万!
那可是整整一百万港币!
李华豹每次想到这个数字,都忍不住要在心里默默地算一遍账。
放在国内,一个工人一个月的工资是三十几块,一年下来不过四百来块。
一百万港币,换算过来,他就是不吃不喝干三辈子,也挣不了这么多钱。
而这,还只是工资。
他有些时候真想掐自己一把,看看是不是在做梦。
“真是做梦都不敢这么做啊……”
他自嘲地摇了摇头,转身回到办公桌前,开始收拾东西。
钢笔插回笔筒,印章锁进抽屉,桌上摊开的几份报表一份份叠整齐,收进公文包。
他的动作不紧不慢,脑子里却已经开始盘算起晚上的事。
大女儿前几天递交了大学入学申请,如今还在等回音。
那丫头从小就有主见,嘴上说着“爸,您别替我操心”,可是前几天吃饭的时候,他分明看到她夹菜的手一直在抖,一口饭嚼了半天也没咽下去。
“也不知道今天有没有消息了。”
他一边把公文包扣上,一边在心里嘀咕。
大女儿想读经济系,说是将来要进华龙集团做事。
他当时听了,心里又骄傲又发酸。骄傲的是,自家的孩子有出息,酸的是……转眼间,那个整天跟在他屁股后头喊“爸爸抱抱”的小丫头,已经要自己飞出去了。
还有小儿子。
五岁,正是闹腾的年纪。
今天是他上幼儿园的第三个月。
头一个月,每天早上都要哭着抱着门框不肯进去,老师哄了半天,他才红着眼圈松手。
第二个月,好不容易不哭了,又开始跟小朋友打架,回来的时候脸上挂着彩,还得意洋洋地说“我赢了”。
这个月,也不知道有没有乖一点。
“别又惹祸了才好。”
李华豹想着想着,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。
还有他老婆。
那个跟着他从上海来港岛的女人,这些年没有嫌弃过他半句。
他在外面忙的时候,她在家里带孩子、操持家务;他在外面应酬回来一身酒气,她也只是默默地端上一碗醒酒汤。
今天她说了,要做红烧肉。
红烧肉是她的拿手菜,冰糖炒糖色,加黄酒、酱油,用小火慢慢地炖,炖到肉皮晶莹,入口即化。
每次她做这道菜,整个楼道里都是香味,邻居们路过,都要说一句“李太太又做好东西了”。
想到这里,李华豹的肚子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。
他失笑,摇摇头,拎起公文包,正要关灯。
“铃铃铃——”
桌上的电话,突然响了起来。
尖锐的铃声,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李华豹的动作顿了一下,眉头微微皱起,心里闪过一个念头:这个点了,谁还会打电话来?
他放下公文包,走回桌边,拿起了听筒。
“喂,我是李华豹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两秒。
随后,一个年轻而平静的声音,透过听筒传了过来。
“豹叔叔,是我。”
李华豹的身子,下意识地绷直了。
“小神……”
他差点脱口喊出那个称呼,硬生生咽了回去,改口道,“小峰?是你?你不是去南洋出差了吗?怎么今天打电话回来了?”
“这边的事情办完了。”沈凌峰的声音很轻,透着一点旅途的疲惫,但语调依旧沉稳,“明天要回港岛。”
“这么快?”李华豹一愣,随即笑了起来,“那太好了!我还以为你得再待个几天呢。那边的事情,都顺利吧?”
“顺利。”
沈凌峰只说了两个字,没有展开。
李华豹也没有追问。
这么多年了,他早就摸清了沈凌峰的习惯。
小神仙不想说的事,问了也是白问;他想让自己知道的事,不用问也会说。所以他从不多嘴,只是在心里默默地记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