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玉玲不紧不慢地说道:“刚才听谭副部长说,这笔捐款,是港岛的商人筹集的。”
“是。”谭文涛点头。
“那么,这些商人,是什么身份?”
谭文涛想了想,回答:“大多是在港岛做生意的,有开工厂的,有经营贸易行的,也有做药材、做航运的。”
“也就是说,都是资本家。”
罗玉玲轻轻点了点头,一字一顿地说道,“咱们华夏现在最要紧的事是什么?”
屋子里有人反应得快,眼睛立刻亮了起来。
“割资本主义的尾巴!”
“对。”
罗玉玲微微一笑,笑容温和,说出口的话却如同一把藏在袖子里的刀,“既然全国上下,都在一心一意地肃清资本主义的残余思想。那么,苏家竟然和港岛的资本家,有这样密切的联系,这合适吗?”
满桌人先是一愣,随后,陆续有人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。
“夫人的意思是……”康正武试探着开口。
“我没有别的意思。”
罗玉玲柔声说,“我只是觉得,这件事,既然苏家能够和港岛那些商人搭上线,那就说明,他们之间的来往,已经不止是一天两天了。这里面,有没有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,是不是存在着不正当的利益往来,咱们都应该好好地查一查。”
“妙啊!”
于强一拍大腿,“从这一点入手,给他们扣上一顶‘勾结资本家’的帽子!”
“这个帽子扣下去,别说苏援朝,就是苏镇宇自己,也不好洗干净!”
“到时候,捐款是捐款,功劳是功劳,可是这‘立场’的问题,才是最要命的!”
众人一个个眼睛放光,仿佛已经看到了苏家在会场上,被众人围攻,百口莫辩的场景。
可是就在这时,一个略带迟疑的声音,从席间的角落里响了起来。
“可是……”
说话的人是文化口的周怀仁,一个五十来岁,面相老实的中年人。
他在革新会里,向来是个不起眼的角色,平日里很少发言。
此刻,他握着酒杯,神情有些不安,似乎鼓足了很大的勇气,才开口说话。
“主任,各位领导,我有个想法,不知道该不该说。”
“老周,有话直说。”廖春来的目光,落在他身上。
周怀仁咽了口唾沫,小心翼翼地说:“我是想,如果咱们这样处理,那往后,还会有华侨,愿意给咱们捐钱吗?”
这句话一出口,原本热烈的气氛,顿时冷了几分。
他见没人打断,便壮着胆子继续说下去:“咱们国家,现在最缺的就是外汇,基建物资更不用提。这一次港岛的商人,一出手就是一千万港币,还附带了一大批物资,说明那边是真心想帮国家的。如果咱们转头就把他们的联系人,扣上‘勾结资本家’的帽子,那些商人看在眼里,心里会怎么想?”
他的声音越说越低,“怕是以后,再也没有人敢来了。”
屋子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。
康正武脸上闪过一丝不悦,冷冷地瞥了周怀仁一眼:“老周,你这是什么话?难道在你眼里,那些资本家捐的钱,比咱们的原则还重要?”
“不,不,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周怀仁连忙摆手,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,“我只是……只是觉得,国家现在这么困难……”
“困难?”
廖春来忽然开口了。
他的声音不高,却像一块石头,压在了每个人的心上。
周怀仁的话,戛然而止。
廖春来缓缓放下手中的酒杯,目光平静,扫过众人,最后落在周怀仁脸上。
他笑了笑。
“老周,你说的,我听明白了。”
他的语气很温和,像是在安抚一个胆小的孩子,“你是担心,咱们这样做,会寒了爱国人士的心。”
“是……是的,主任。”
“你的出发点,是好的。”
廖春来点了点头,随即话锋一转,“可是,你有没有想过,我们现在是在做什么?”
周怀仁愣了愣,没敢回答。
“我们是在建设社会主义,是在为一个全新的国家,打下最坚实的基础。”
廖春来站起身来,背着手,在桌边缓缓踱了几步,声音一字一句,沉稳有力,“物质上的困难,是暂时的。国家缺钱,我们可以省,可以挤,可以咬着牙慢慢熬。可是,意识领域的东西,不能动摇。”
他停下脚步,转过身来,目光灼灼。
“一旦在这个问题上松了口子,让资本主义的思想、资本家的做派,渗透进来,那才是真正的大患!”
“苏家这种做法,和资本家勾结,往来频繁,哪怕他们的出发点再好,也是在破坏我们的立场。这样的风气,如果不及时遏制,将来后患无穷!”
他这番话,说得义正辞严,掷地有声。
满屋子的人,听得连连点头。
只有周怀仁,还怔怔地站在那里,嘴唇动了动,没敢再说出一个字。
其实,在座的每个人,心里都跟明镜似的。
廖春来口中的那些“立场”“意识”“风气”,不过是一块冠冕堂皇的遮羞布。
事情的真相,其实简单得很:他是要借这个机会,把苏家按下去。
至于国家缺不缺外汇,那一百五十万美元,能救多少急,又能办多少事,在这间屋子里,没有人真正在乎。
可是,没有人愿意把这层窗户纸捅破。
因为,廖春来已经把话说出口了。
他是主任,是这间屋子里说话最有分量的人。
更何况,苏镇宇这个老家伙,这些年来,没少在会上和他们这一派唱对台戏。
每一次开会,都像是一根刺,扎在每个人的心头。
现在,有这么一个现成的机会,可以把这根刺,连根拔掉。
谁还会去管什么大义?
廖春来重新坐回了主位,伸手端起酒杯,语气变得斩钉截铁:“这样吧,我的意见是,这件事这样处理。”
满桌的人,都屏住了呼吸,竖起了耳朵。
“第一,已经收到的捐款,和那批物资,全部充公,统一调配,由中央统一安排用途。”
“第二,表面上,由外交部出面,发一份公文,对港岛的爱国人士,表示感谢,该给的面子,要给足。”
他说到这里,目光看向谭文涛,谭文涛立刻点头,表示明白。
“第三。”
廖春来的语气,陡然一沉,“对于苏家这种行为,在下一次的中央会议上,要提出来,坚决批评!”
“坚决批评!”
这四个字,像是一声信号。
“好!”
于强第一个站了起来,重重地一拍桌面,“主任说得对!这种事情,一定要严肃处理,决不能姑息!”
“我同意!”
“我也同意!”
“回去之后,我就联络几个部委,咱们一起给中央发文,大力谴责苏家的所作所为!”
“我这边也安排下去,让下面的同志们,写几篇文章,造造声势!”
“对,要让所有人都知道,这是原则问题!”
附和声,一浪高过一浪,把刚才那片刻的冷场,彻底淹没。
没有人再去看角落里的周怀仁,他低着头,默默地坐了回去,手里的酒杯,不知何时已经放在了桌上,一口也没有动。
廖春来看着众人群情激昂的样子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他回过头,看向身边的罗玉玲,眼神里带着几分得意和感激。
罗玉玲微微垂下眼帘,嘴角挂着得体的浅笑,像是在说:我不过是随口一提,主意还是你拿的。
可只有她自己知道,此刻心底涌起的,是怎样一种冰冷的快意。
充公。
一千万港币,一大批基建物资,就这样落入了她丈夫的手里。
资金和物资的流向,从此多了一条无人过问的暗线。
苏家被推上风口浪尖,朝堂上下,都将被一场新的风波牵扯住精力。
而在这片混乱的背后,她要的那件东西,正在黑暗中,一点一点等待着重见天日的时机。
一箭双雕。
不,是一箭数雕。
“来!”
廖春来再次举起了酒杯,满面红光,声如洪钟,“为了咱们革新会的明天,为了咱们国家的未来,干杯!”
“干杯!”
满屋子的人,齐刷刷地站了起来,酒杯高高举起,在半空中碰撞,发出一片清脆的响声。
酒水溅在红木桌面上,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。
窗外,海棠花还在簌簌地落。
墙外,那条长长的队伍,依旧在烈日下,一寸一寸地向前挪动。
没有人听见,也没有人在意。
罗玉玲也端起了茶杯,以茶代酒,轻轻碰了一下身边丈夫的酒杯。
“春来,今天高兴,可别喝多了。”
她温声细语地叮嘱着,像天底下所有贤惠的妻子一样。
廖春来哈哈大笑,一把握住她的手:“有你在,我怕什么?”
罗玉玲抬起头,对他柔柔地一笑。
那笑容里,没有一丝破绽。
她的目光越过丈夫的肩头,投向窗外那一片灰蒙蒙的天空,仿佛能穿过千山万水,一直望到那座远在东南的大城市。
“上海那边,应该也已经开始准备了。”她在心里,轻轻地说,“这次把神器运回帝国的行动,绝对不允许出现任何意外。”
这个念头一闪而过,她便将它压回了心底最深的角落,重新专注地端起茶杯,微笑着,听着席间一声高过一声的奉承与欢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