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句话像一块千斤重石，狠狠砸在张文心上。
他手里的烟蒂 “啪嗒” 掉在烟灰缸里，整个人僵在原地，眼眶瞬间就红了。
县长。
这两个字他藏在心里熬了十几年，从副镇长熬到常务副县长，哪一步不是拼着劲干上来的？
他不是没有野心，也隐约觉得跟着王宸好好干，迟早有机会摸到那个位置。
可他万万没想到，王宸早就在暗中替他铺路，甚至已经把推荐材料递到了市委组织部。
路都铺到了脚边，却被自己纵容的小舅子，一脚踹得稀碎。
“王书记……” 张文的声音发颤，喉结滚了好几下，才憋出后半句，“是我糊涂，是我对不起您的栽培。”
他别过脸，用力抹了把脸，再转过来时，眼神里没了之前的惶惑，只剩沉甸甸的悔意和狠劲：“我不委屈，半分都不委屈。”
“赵磊是我小舅子，是我平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，惯得他无法无天，闯出这么大的祸，断了我自己的前程是我活该，差点毁了县里的项目，我更是难辞其咎。”
“您放心，这口气我咽得下，这笔账我记一辈子。”
“下午我就再去京山，哪怕跪在李总公司门口，也得把这个歉道到位。项目能挽回来最好，挽不回来，我接受任何处分，绝无怨言。”
“以后家里人、身边人，我一个个敲打，谁敢再打着我的旗号在外头惹事，我第一个饶不了他。”
“西部攻坚、文旅环线、招商营商，我手上的活一件都不会落下，该怎么干还怎么干。我张文在哪跌倒，就在哪爬起来，绝不给您拖后腿。”
王宸看着他通红的眼眶，心里也微微叹气。
张文是把好手，基层经验足，干事有冲劲，要是栽在家风上，确实可惜。
可规矩就是规矩，破了就得受罚，这是没法子的事。
“你能想通就好。” 王宸语气缓了缓，“升迁的事先放一放，不是彻底没机会，只是要多熬几年。官场这条路，走得稳比走得快重要。经一事长一智，把这次的教训刻进骨子里，比升半级官管用。”
“项目的事你尽力去做，挽不回也不怪你。但作风这根弦，必须给我绷紧。不光你自己，全县的干部都得绷紧。”
“你是常务副县长，分管的口子多，更要以身作则，给下面人做样子。”
“明白！” 张文重重点头，腰杆挺得笔直。
从张文办公室出来，王宸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。
敲打是必须的，但敲打之后还要用人。
一棍子打死容易，可培养一个能干事、肯干事的干部太难了。
张文这颗棋子，只要收了心、正了风，后面照样是攻坚的好手。
第二天清晨，天刚蒙蒙亮，越野车就驶上了去京山的高速。
王宸没带太多人，就秘书林有为和司机，轻车简从。
他也没提前给李保根打电话 —— 人家正在气头上，提前打了电话，多半是一句 “没空” 直接回绝，反倒没了转圜的余地。
林有为坐在副驾，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闭目养神的王宸，忍不住小声说：“王书记，要不我还是先给李总助理打个招呼吧？咱们就这么直接过去，万一吃闭门羹，您面子上也不好看。”
王宸睁开眼，淡淡道：“吃闭门羹是应该的。是我们的人做错了事，伤了人家的心，总不能还指望人家笑脸相迎。”
“面子值几个钱？真要是能用一点面子，换回一个项目，换回南郊的营商口碑，那太值了。”
他心里比谁都清楚，官场之上，最不值钱的就是虚面子，最值钱的是公信力。
他今天亲自跑这一趟，不只是为了李保根这两千万投资。
更是要放出一个信号：南郊县重视每一个投资商，护着每一个守规矩的生意人。
只要你是来干事的，县委县政府就给你兜底；
要是有人敢欺负客商，不管是谁的亲戚，一律严查到底。
这个信号传出去，比十份招商文件都管用。
上午九点半，车子停在山味源食品公司楼下。
王宸整了整外套，径直走进大厅。
前台小姑娘一听是南郊来的，脸色立刻就变了，拿起内线电话说了两句，挂了之后歉意地摇头：“不好意思同志，我们李总今天有重要会议，全天都没空。您请回吧。”
林有为刚想亮身份，被王宸抬手拦住了。
“没关系。” 他冲前台笑了笑，“我们就在这儿等一等，等李总会开完了，麻烦你通报一声，就说南郊王宸，专程来道歉的。”
说完，他走到大厅角落的长椅上坐下，安安静静地翻起了带来的文件。 这一等，就是两个多小时。
大厅里人来人往，不少员工都好奇地打量这两个陌生人。
林有为坐立难安，王宸却稳如泰山，一页页看着黑龙峪的产业规划，仿佛根本不在意等多久。
直到十一点多，电梯门 “叮” 的一声打开。
李保根带着几个高管走出来，一眼就看见了角落里的王宸。
他脚步猛地一顿，脸上闪过几分意外，随即皱起了眉。
他确实吩咐过，南郊来的人一律不见。
昨天张文来吃了闭门羹，他以为南郊县里也就到此为止了，没想到王宸居然亲自来了，还就这么在大厅坐了两个多小时。
一个管着几十万人口的县委书记，放下身段做到这个份上，着实出乎他的意料。
“王书记。” 李保根走过去，语气不冷不热，“你这是何必呢。”
王宸站起身，伸出手，态度坦荡：“李总，冒昧打扰。我今天过来，没别的目的，就是当面跟你，还有你女儿李冉小姐，郑重道个歉。孩子受了委屈，是我们地方上治理无方，责任在我。”
他没有半句辩解，没有一句 他只是个临时工，他不是正式干部的推诿，上来就把责任扛在了自己身上。
李保根心里那股憋了两天的火，莫名就消了几分。
“上楼说吧。” 他叹了口气，侧身引路。
进了办公室，茶水刚端上，李保根就开门见山：“王书记，你的诚意我收到了。赵磊的处理决定我也看了，速度很快，力度也够，这点我佩服。”
“但投资不是小事。我李保根做点生意不容易，手下几百号人要吃饭。几千万砸进去，图的是安稳赚钱。要是营商环境没保障，今天出个赵磊，明天出个王磊，我耗不起，也赌不起。”
话说得很实在，也很扎心。 王宸点点头，没有反驳，从公文包里拿出三份文件，轻轻推到他面前：“李总，你有顾虑是应该的。我今天空着手来道歉，也带了三样东西，给你吃三颗定心丸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