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的整顿大会，县委大礼堂座无虚席。
各乡镇党委书记、乡镇长，县直各部门一把手，黑压压坐满了整个礼堂。
没人交头接耳，没人低头看手机，空气就好像绷着一根弦。
会前就有小道消息传了出去，昨天考察的投资商被张县长的小舅子调戏了，几千万的项目当场黄了。
今天这个会，就是冲着这件事来的。
王宸没有长篇大论，开场就一句话：“今天这个会，不念稿子，就说一件事！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从台下扫过，声音不高，却像钉子一样钉进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“昨天，我们请来的投资商李保根老板，考察当场离席，项目黄了。”
“原因，是我们的干部，县委常委、常务副县长张文同志的小舅子赵磊，酒后调戏人家女儿。”
台下“嗡”的一声，随即又陷入死一般安静。
“处理结果，先向大家通报。”王宸语气平静得没有任何波澜：“赵磊，治安拘留十五天，罚款两千，开除党籍，开除公职，已清理出干部队伍。”
“张文同志，向县委常委会作深刻书面检讨，扣发全年绩效，全县通报批评。”
一字一句，像是锤子砸在钢板上。
“我为什么要在这里说？就是要让大家看清楚，在南郊县，没有任何人有特权。”
“没有谁的亲戚可以仗势欺人，没有谁的牌子可以当成护身符。”
“昨天他能调戏女客商，明天他就敢欺负老百姓，后天就敢伸手捞钱。”
“这样的人不清理出我们的干部队伍，我们招再多商、建再多项目，都白搭！”
王宸的声音渐渐拔高：“你们都说营商环境难优化，难在哪？”
“难就难在你们自己身上，企业来投资，看的是政策吗？”
“政策哪儿给不到，甚至有的地方比我们南郊县给的还要好！”
“人家看的是，在这里，人身安不安全，权益有没有保障，办事要不要看脸色！”
“连这点最基本的都做不到，人家凭什么把几千万投到你这深山沟里？”
台下鸦雀无声，不少人后背都渗出了冷汗。
散会的时候，没人敢停留，一个个低头快步离开。
以前他们都觉得王宸抓反腐狠，今天才明白，这位年轻书记不光反腐狠。
今天才明白，这位年轻书记不光反腐狠，整治作风更是直接动真格。
连常务副县长的小舅子都说拿下就拿下了，还有谁的脑袋够硬？
回到办公室，张立群跟了进来，压低声音说：“王书记，今天会上的反应很好，不少乡镇干部回去就自查自纠了，这股邪风，算是压下来了。”
王宸点点头，眉头却没有舒展：“压下去只是第一步，张文那边有消息吗？”
张立群脸色微沉：“昨天下午他带人去了京山，李保根连门都没让进，就让人带了一句话——处理决定我知道了，但我女儿受的委屈，不是一句通报就能抹平的。”
王宸沉默了几秒。
意料之中。
李保根是心疼女儿，更是心寒。
他气的不只是赵磊耍流氓，是怕在南郊这种地方，外来人受了欺负没地方说理。
通报处理，只是能证明县里的态度，但暖不回一个父亲的心。
想到这里，他直接拨通了内线电话将林有为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。
“小林安排车，明天一早，我亲自去京山。”王宸语气不容置疑。
“王书记，您亲自去？”张立群一愣：“您是一把手，亲自登门道歉，这……这传出去会不会有人说闲话？”
“闲话？”王宸淡淡瞥了他一眼：“我要是坐在办公室里坐着等人家回心转意，那才叫闲话。”
“立群书记，主管的身段就是地方的门面，招商引资，你端着架子，就永远招不来真金白银。”
“我把诚意放到位，把规矩立起来，比开一百场大会都管用。”
张立群嘴唇动了动，终究没再劝。
他知道，王宸认准的事情，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
送走张立群后，王宸独自一人来到了张文的办公室。
推开办公室门的时候，屋子里烟雾缭绕，烟灰缸堆了满满一缸烟蒂。
张文看见王宸进来，猛地站起身，脸上的疲惫藏都藏不住，慌忙想去把窗户拉开。
“不用折腾了，坐。”王宸抬手拦住他，直接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。
办公室里安静了那么一瞬。
张文垂着眼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，紧绷着身子，心里七上八下。
他害怕王宸，对，没有人不害怕。
一位党政一肩挑的县委书记，谁不害怕？再说张文有今天，是王宸一手提拔上来的。
张文猜不到王宸这会儿过来，是还要跟他说什么。
大会通报、检讨、扣绩效，该给的处分全都落地了，板子已经打在他身上。
王宸盯着他，声音放得很轻，已然没有之前的那种凌厉。
“张文，我今天过来，不是训你，也不是追加处理决定，我就问你一句心里话，你恨不恨我？”王宸目光与他对视，言语间多了几分沉郁。
张文身体猛地一震，抬起头，眼神里满是错愕。
他愣了好半天，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两下，低声说道：“王书记，我不敢恨。”
“这件事情根子在我身上，是我治家不严，纵容家里人，闯下这么大的祸。所有处分我都认，没有半句怨言。”
“不敢恨，不代表心里不委屈。”王宸打断他，双眼盯着他：“你心里清楚，你是我到南郊之后一手提拔看重的人。”
“西部山区攻坚、文旅环线布局、三大旅游重建，最难啃的硬骨头，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交给你。”
“你肯干，能扛事，思路活，懂基层，班子里像你这样的干部不多。”
张文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，攥紧了拳头，指节泛白。
这些他自己心里清楚，王宸对他，从来都是倾力栽培，有机会就带着他往前站。
“实话跟你说。”王宸缓缓吐出一口气：“之前市委组织部过来摸底南郊县县委班子，我已经写了材料向上推荐，打算推你接县长这个位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