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文头垂得更低,脖颈都涨红了:“王书记,我知错了。您怎么处理我都认,绝无怨言。”
他心里又悔又怕。
悔的是自己平日里纵容,养出了赵磊这副无法无天的性子;
怕的是王宸动真格,不光小舅子保不住,连自己的位置都悬。
可他半句求情的话都不敢说 —— 这事摆在台面上,怎么说都是自己理亏。
王宸走到窗边,背对着他站了几秒。
他在权衡。 张文是他一手提起来的干将,能干事、有魄力,西部攻坚、文旅环线、工业调度,哪一样都离不了他。
这个节骨眼上重罚张文,等于自断臂膀,很多工作都要受影响。
可越是自己人,越不能护短。
护了这一次,班子的威信就塌了。
下面的人会怎么看?
会说王书记也搞任人唯亲,也讲人情面子。那平岗乡的反腐就成了笑话,他说的每一句话都会打折扣。
一把手的公道,就是一个地方的定盘星。你偏一寸,下面就歪一尺。
规矩破了,再想立起来就难了。 再说,管不好身边人,本身就是领导干部的失职。
连自己家里人、身边人都管不住,还谈什么管一个县、带一支队伍?
“我宣布三条处理意见。” 王宸转过身,目光锐利如刀,“第一,赵磊本人,立刻报治安大队,按寻衅滋事从严处理,该拘留拘留,该罚款罚款,绝不姑息。纪委同步介入,开除党籍、开除公职,全县通报批评。告诉所有干部,这就是仗势欺人、破坏营商环境的下场。”
“第二,你张文,身为县委常委、常务副县长,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和管教责任。向常委会作深刻书面检讨,扣发全年绩效奖金,全县通报。分管的招商工作,出了这么大的纰漏,你要负全责。”
张文身子一颤,随即重重点头:“我接受。”
“第三。” 王宸顿了顿,语气沉了几分,“人是你家的,祸是你家闯的,烂摊子你自己收拾。明天一早,你带队去京山,登门给李保根父女道歉。把我们的处理决定原原本本告诉人家,人家有什么火、有什么气,你都受着。骂你两句,你也给我听着。”
“项目能不能挽回,我不勉强你。但这个歉,必须道到位,南郊县不护短、不包庇的态度,必须传达到。要是连道歉都做不好,你这个常务副县长,也就别干了。”
话说到这份上,已经是最重的敲打了。
张文心里一紧,却也松了口气。 他知道,王宸这是手下留情了。
换作别的书记,出了这么大的丑闻,直接把他挪位置、降职使用都不过分。
王宸还让他分管工作,还让他去挽回项目,既是罚,也是给机会。
“王书记您放心,我明天一早就走。哪怕负荆请罪,我也把李总的气给消了。挽回不了项目,我主动引咎辞职!” 张文咬着牙,字字掷地有声。
“去吧。” 王宸摆了摆手,“先把赵磊的事落实了,今天之内,处理决定要出来。别想着找人说情,谁找都没用。”
“明白!” 张文转身快步出去了,背影带着几分仓皇,也带着几分悔意。
包厢里只剩王宸和林有为两个人。 王宸走到桌前,拿起那杯还没动过的茶,指尖冰凉。
他心里其实比谁都清楚,这件事绝不会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过去。
很快,县里就会有闲话。有人会说他不近人情,连自己得力干将的亲戚都不放过;
有人会说他小题大做,不就是酒后失德,至于上纲上线?
甚至会有人觉得,他是借着这件事敲打张文,巩固自己的权力。
这些话,他早有预料。
可那又怎么样?
当官避事平生耻。如果因为怕得罪人、怕落闲话,就和稀泥、护犊子,那他这个县委书记当得还有什么意思?平岗反腐的意义又在哪里?
反腐不只是抓几个贪官,更是要打掉这种 “一人得道鸡犬升天” 的特权土壤;
正风不只是开几个会议,更是要让每一个普通人、每一个外来投资者,都能感受到公平和安全。
“有为。” 王宸回过神,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,“给纪委张立群书记打电话,让他立刻到我办公室来。再通知办公室,明天下午召开全县营商环境暨干部作风整顿大会,各乡镇、县直各部门一把手必须参加,不准代会、不准请假。”
“啊?明天下午?会不会太急了?” 林有为愣了一下。
“就明天下午。” 王宸语气不容置疑,“趁热打铁,就拿这件事当典型,给全县干部敲警钟。再晚几天,热度散了,就起不到震慑作用了。”
他要的就是快刀斩乱麻。
出事当天就处理,第二天就开大会通报,不给任何人说情、运作的空间。
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明白:在南郊,没有法外之人,没有特权阶层,不管是谁的人、谁的亲戚,碰了红线就一律严查。
只有这样,才能真正刹住这股歪风。
回到县委办公室的时候,张立群已经等在门口了。 两人进了屋,王宸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,张立群听得脸色越来越沉。
“简直是胡闹!” 张立群一拍桌子,“这都什么时候了,还有人敢干这种事!真以为当了副县长的亲戚,就能横着走了?王书记您放心,这件事纪委马上立案,快查快办,今天就拿出处理意见,全县通报!”
“不光要处理人。” 王宸坐下,指尖敲了敲桌面,“借着这件事,纪委牵头,在全县搞一次专项整治。就查两个问题:一是领导干部家属、身边人特权问题,有没有仗势欺人、以权谋私;”
“二是基层站所、窗口单位的衙门作风,有没有吃拿卡要、推诿扯皮。”
“尤其是招商、项目、审批这些关键岗位,重点查。查到一个处理一个,绝不手软。”
张立群重重点头:“好!我马上部署。这段时间平岗反腐,主要查的是贪腐,作风这块确实还没来得及深挖。这次正好借这个由头,狠狠整顿一次!”
王宸点点头,目光沉了沉:“立群,你记住。很多地方招商,总喜欢比谁的政策好、谁的补贴多。可真正的好环境,从来不是靠钱堆出来的。”
“是公平,是法治,是人家来了不用托关系、不用看脸色,安安心心做生意。”
“赵磊这件事看似小,实则是面镜子。照出了我们干部队伍里还有多少特权思想,还有多少人把公权力当成自家的私产。这股歪风不刹住,我们招再多商,也留不住。”
“您说得对。” 张立群深以为然,“以前总觉得抓几个大案子就行了,现在看来,基层的作风问题,才是最伤根基的。”
两人又聊了半个多小时,把整顿的时间、范围、重点都定了下来。张立群走的时候,脚步都带着劲 —— 纪委干的就是得罪人的活,有一把手撑腰,查起来就更有底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