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历三十六年,七月初三,法兰西,圣马洛湾外海
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深沉,但此刻的圣马洛湾,却被一种非自然的“白昼”撕裂。
超过三百艘舰船组成的庞大舰队,如同从深渊中浮起的钢铁群岛,沉默地铺满了海平面。十二艘铁甲巨舰居于中央,黝黑的船体吞噬着星光,只有粗大的烟囱偶尔喷出的火星和蒸汽逸散的嘶嘶声,暗示着这些庞然巨物体内蕴藏的可怖力量。更多的巡航舰、炮舰、运输船如同忠诚的鲨群,拱卫在侧。没有风帆林立的喧嚣,只有低沉的、仿佛大地心跳般的蒸汽机轰鸣声,混合着海浪拍打钢铁船身的闷响,构成一首令人窒息的序曲。
突然,旗舰“定远”号主桅顶端,三颗红色的信号弹尖啸着蹿上天空,在最高点炸开,将海湾沿岸那些中世纪城堡的塔楼轮廓瞬间映照得如同染血。
没有震耳欲聋的炮火准备,没有想象中的千帆竞发、舢板抢滩。首先行动的,是来自“升云”、“御风”、“凌霄”三艘飞舟母舰的十二艘“鲲鹏-戊型”飞舟。这些巨大的梭形阴影发出低沉嗡鸣,从舰队上空缓缓掠过,如同巡猎的夜枭,径直飞向海岸线。它们的腹部打开,倾泻而下的不是炸弹,而是漫天飞舞的白色纸片,如同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雪,覆盖了圣马洛城和周边村庄。
传单上用花体法文、拉丁文甚至粗通文墨者能看懂的图画,传递着简单直接的信息:
“致法兰西的士兵与人民:大明王师至此,讨伐背信弃义、屡犯东方的路易国王及其贵族。与平民无涉!我军只攻击抵抗之军队、贵族之府邸、王室之仓库。弃械投降者免死!助纣为虐者格杀!持此传单至指定地点,可换取食物与安全。”
天光微亮时,圣马洛城的守军和居民们,颤抖着从窗户和城墙垛口后窥视着海面上的恐怖景象。那支舰队开始行动了。几艘体型相对较小的铁甲巡航舰,“斩浪”号和“劈浪”号,率先脱离本队,以其不可思议的速度和灵活性,逼近到离港口不足千码的距离。城墙上几门老旧的海防炮壮着胆子开了火,炮弹落在舰船周围的海面上,激起苍白的水柱,却连它们的边都没擦到。
而明军的还击,精准得令人胆寒。“斩浪”号旋转炮塔中,一枚120毫米榴弹发出尖锐的呼啸,如同一记重锤,精准地砸在了港口炮台的中央。那不是实心铁球,而是猛烈的爆炸!砖石、火炮碎片和守军的残肢断臂在火光与浓烟中飞上半空。仅仅一轮齐射,港口的抵抗意志便随着炮台一同粉碎。
没有遭遇预想中的血战,登陆行动顺利得近乎平淡。大队的明军士兵——陆师都统制常延龄麾下的精锐,乘坐着特制的、船首装有铁挡板的登陆艇,在炮舰的掩护下,轻松占领了已无抵抗的码头区。士兵们穿着统一的蓝灰色军装,端着上了刺刀的“永历三十二式”步枪,以严整的队形登陆,迅速控制交通要道,张贴安民告示。他们的眼神锐利,纪律严明,对蜷缩在路边、眼中充满恐惧的本地平民视若无睹,只专注于占领市政厅、军营和几处显赫贵族的庄园。
城里没有发生传言中“东方野蛮人”会进行的大屠杀、大规模劫掠或纵火。只有针对性的查封:国王的税吏衙门被贴上封条,城防司令的官邸被占领,当地最大贵族拉瓦尔伯爵的城堡被团团围住——伯爵本人及其家眷在天亮前就已乘坐马车,带着细软仓皇逃往内陆的雷恩方向。明军士兵从地窖里搬出一箱箱的文件、银器和贵重物品,登记造册,装车运往码头。对于普通市民的店铺和住宅,则秋毫无犯,甚至有军官用法语高声宣布:“大明王师,买卖公平!有售食物、草料者,至码头军营,以银元结算!”
类似的场景,在接下来的几天里,在布列塔尼亚海岸线的其他港口——布雷斯特、洛里昂、瓦讷——几乎以相同的模式重复上演。飞舟的传单和心理威慑,铁甲舰的精准火力展示,陆战队的迅速登陆和控制,以及对平民的严格纪律,构成了明军标准的“劝降-打击-占领”流程。抵抗微乎其微,往往在象征性的开火后,当地守军便在白旗和明军“缴械不杀”的喊话中崩溃。贵族和官员们闻风而逃,将恐惧和明军不可战胜的神话带向内陆。海边的城镇,一个接一个,几乎兵不血刃地落入明军手中。海面上,那支可怕的舰队,如同悬在法兰西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,而剑尖,正指向更加富饶和致命的方向——塞纳河口,乃至巴黎。
七月初十,巴黎,凡尔赛宫,镜厅
与布列塔尼亚沿海的“有序”陷落相比,凡尔赛宫已彻底陷入了恐慌、屈辱和歇斯底里的漩涡。
往日金碧辉煌的镜厅,此刻更像一个吵闹的菜市场。水晶吊灯的光芒依旧璀璨,却映照着一张张因恐惧、愤怒和绝望而扭曲的贵族面孔。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香水味,但也混杂了汗臭和一种名为“失败”的刺鼻气息。
“野蛮人!他们是魔鬼的军队!” 一位刚从雷恩逃回来的贵族尖叫着,华丽的锦缎外套上还沾着泥点,“他们的船是铁的!炮能打十里远!他们的士兵像木头人一样不怕死!圣马洛的炮台……上帝啊,一下,就一下,就全完了!”
“他们没杀人?”另一个贵族怀疑地问,“可是皮埃尔神父的信上说……”
“没杀平民!”逃难者喘着粗气,“但他们抢光了拉瓦尔伯爵的城堡!所有的金币、银器、地毯、甚至酒窖里的好酒!伯爵夫人吓得晕过去三次!他们……他们只抢贵族和国王的仓库!”
“他们还在城里买东西!”一个同样从沿海逃来的商人补充道,脸上带着不可思议的神情,“用那种……那种挺沉的银币,上面有条龙。我的伙计卖给他们一些面包和奶酪,他们付钱很痛快,比税吏给的还多!”
这消息引起了更大的混乱。不杀平民,只针对贵族和官府?还做买卖?这完全超出了欧洲贵族对战争的理解——战争不就是胜利者烧杀抢掠、失败者任人宰割吗?这些明国人,到底要干什么?
“陛下!”财政总监柯尔贝尔几乎是小跑着冲进镜厅,脸色蜡黄,手中攥着一卷文书,“布列塔尼亚的盐税、港关税,全完了!至少损失了今年三分之一的岁入!还有,南特造船厂……刚刚送来的消息,明国人的几艘快舰出现在卢瓦尔河口,船厂……船厂恐怕不保!”
路易十四,这位曾经自诩为“太阳王”的君主,此刻僵坐在御座上,往日威严的面具碎裂,露出底下苍白而疲惫的真容。他精心打理的假发有些歪斜,代表无上权力的权杖被无力地搁在扶手上。明军登陆的消息,像一记记重锤,砸碎了他经营多年的“欧陆霸主”幻梦。更让他心惊的是,明军的战略——精准地打击他的财源(港口、税关)、他的武力基础(船厂、贵族势力),却对平民网开一面,这简直是一种阴险的、旨在瓦解他统治根基的毒计!
“海军呢?!”路易十四的声音嘶哑,带着最后一丝希望,“德·埃斯特雷元帅的舰队在哪里?难道就不能在海上拦截他们吗?”
海军大臣张了张嘴,最终颓然垂下头:“陛下……德·埃斯特雷元帅的舰队……主力还在土伦。即便立刻北上,也……也绝非明国铁甲舰的对手。我们在印度洋、在北海的教训……还不够吗?”
镜厅内死一般的寂静。海上无敌的幻想,彻底破灭。
“陆上!陆上决战!” 蒂雷纳子爵的声音响起,带着一种困兽犹斗的狠厉,“陛下,明军兵力不多,据报登陆的不过两三万人。他们孤军深入,补给线漫长。我们应立刻集结王家军团、瑞士雇佣兵,以及所有贵族的私兵,在巴黎城外,塞纳河畔,与他们决战!法兰西的骑士,定能将他们碾碎!”
“对!决战!”
“把野蛮人赶下海!”
一些年轻气盛的贵族如同抓住救命稻草,纷纷附和。
然而,更多老成持重的将领和官员,却面露忧色。孔代亲王低声对身旁的卢森堡公爵说:“决战?谈何容易。我们的线列步兵,冒着他们那种可以连续射击的枪炮冲锋?我们的骑兵,能冲破他们阵地上那些会爆炸的铁疙瘩(指脚踏式地雷)?别忘了荷兰人的教训……”
就在这时,一名侍从官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进镜厅,顾不上礼仪,尖声喊道:“陛下!不好了!明国人的舰队……分兵了!一部分继续沿海岸线向东,另一部分……进入了塞纳河!他们的目标……是鲁昂!是巴黎!”
“什么?!” 满厅哗然。
明军的铁甲舰,那些吃水很深的巨兽,竟然能驶入塞纳河?如果让他们逆流而上,炮火就能直接威胁巴黎郊区!这意味着,法兰西的心脏,已不再安全。
路易十四猛地站起,又无力地跌坐回去。他挥了挥手,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:“召……召开御前军事会议。蒂雷纳、孔代、卢森堡……还有,去请萨伏伊的欧根亲王……快……”
他已顾不得什么大国颜面,开始向所有可能的力量求助。他知道,法兰西乃至整个欧罗巴,已经到了最危急的时刻。最后的挣扎,必须开始了。然而,这挣扎是冲向胜利,还是加速灭亡,他心中已全无把握。恐慌如同瘟疫,从海岸线蔓延至宫廷,正在吞噬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太阳王朝廷。
七月十五,神圣罗马帝国,维也纳,美泉宫
凡尔赛宫的恐慌,通过加密的信使和公开的流言,以最快的速度传到了维也纳。美泉宫的气氛,同样凝重得能拧出水来。
皇帝利奥波德一世面前的长桌上,摊开着来自法国、荷兰、西班牙乃至教廷的紧急信函,内容惊人一致:明军登陆,沿海崩溃,速求联合应对。
“先生们,”利奥波德的声音沉重,“路易十四的求援信,你们都看了。明国人不是要占领几个港口,他们的目标是整个欧罗巴的秩序!法兰西之后,会是谁?西班牙?尼德兰?还是我们神圣罗马帝国?”
“我们必须立刻组成联军!”巴伐利亚选帝侯马克西米利安二世激动地说,“趁明国人立足未稳,集结帝国所有兵力,与法兰西军队夹击他们!否则,整个基督教世界都将面临灭顶之灾!”
“联军?” 一位冷静的将军,萨伏伊的欧根亲王,年轻但已崭露头角,他指着地图,“如何集结?如何夹击?明国人的舰队控制着海峡和比斯开湾,我们的军队如何越过法兰西领土去支援?靠两条腿走过去吗?等我们走到,明国人恐怕已经在巴黎圣母院喝茶了。”
“那难道就坐视不管吗?”荷兰执政威廉三世的特使反驳,“荷兰的舰队已经完了!如果法兰西再倒下,下一个就是尼德兰,就是莱茵兰!”
“也许……可以谈判?”一个微弱的声音响起,是科隆选帝侯的代表,“明国人的公告说,只追究参与东征的国王和贵族……如果我们……表现出诚意……”
“谈判?向异教徒投降吗?”教廷特使巴贝里尼枢机主教厉声呵斥,“这是亵渎!教皇陛下绝不会同意!这是信仰之战,必须战斗到底!”
会议陷入了激烈的争吵。主战派、缓战派、甚至隐约的主和派,各执一词。利奥波德皇帝痛苦地揉着眉心。他深知帝国的松散结构,每个选帝侯都有自己的小算盘,真正能调动的兵力有限。而明军展现出的战斗力,让他对正面决战充满恐惧。
“欧根亲王,”利奥波德看向那位以智谋着称的年轻亲王,“你有什么看法?”
欧根亲王走到地图前,手指划过法兰西的腹地:“陛下,诸位阁下,正面决战,胜算渺茫。明军装备精良,补给充足,士气正盛。但我们也有优势——内线作战,地形熟悉,兵力潜力巨大。”
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:“明军最大的弱点,是兵力不足和漫长的补给线。他们依赖海运,如果我们可以避开其海上锋芒,利用广阔的内陆空间,不断袭扰其陆上补给队,破坏其交通线,攻击其分散的小股部队……用一场无尽的、消耗的战争,拖垮他们。法兰西很大,冬天就快来了……”
他提出了一个残酷但可能是唯一有效的策略:焦土政策与游击战。放弃沿海,诱敌深入,利用空间换时间,用整个法兰西的苦难来消耗明军。这意味着无数的城镇将化为焦土,无数的平民将流离失所。
大厅里一片死寂。这个策略太残酷,太绝望了。
“可是……平民怎么办?”利奥波德声音沙哑。
欧根亲王沉默片刻,低声道:“陛下,这是战争。要么,牺牲一部分人,换取最终驱逐侵略者、保全文明的火种;要么……大家一起在明国的铁蹄下呻吟。没有轻松的选择。”
最终,一场秘密的、注定充满背叛与妥协的联盟谈判,在美泉宫的阴影中开始了。信件被加密,信使被派出,目的地是马德里、里斯本、海牙、甚至……伦敦。欧根亲王的策略被部分采纳,但执行起来,需要所有参战国的“默契”和“牺牲”。而此刻,明军的先头部队,已经逼近了塞纳河畔的历史名城鲁昂。欧罗巴贵族们最后的挣扎,能否扭转乾坤,还是将大陆拖入更深的深渊,无人能知。战争的齿轮,正以远超任何人预料的速度,疯狂转动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