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历三十六年,六月初三,法兰西,布雷斯特港外海。
清晨的薄雾如同轻纱,笼罩着布列塔尼亚的海岸线。让·杜兰德,一位年近六旬的老渔夫,正驾驶着他的小帆船“海鸥号”,在熟悉的渔场撒下今天的第二网。咸湿的海风带着他熟悉的家乡气息,船桨划破平静的海面,发出有节奏的哗啦声。这是一个普通的早晨,与过去四十年并无不同。
然而,当太阳从海平面升高,驱散部分晨雾时,让他的动作僵住了。
在东南方的海平线上,出现了一片……阴影。
起初他以为是乌云,或是眼睛花了。他揉了揉昏花的老眼,再次望去。那不是乌云,而是一支庞大到超乎想象的舰队轮廓。桅杆如死亡森林般密集,帆影遮天蔽日,更令人心悸的是,其中一些船只没有帆,反而喷吐着浓密的黑烟,如同传说中的海怪。
“上帝啊……”让手中的渔网滑落,他画了个十字,心脏狂跳。这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支欧洲舰队——西班牙的无敌舰队、荷兰的商船队,甚至去年在港口休整的法兰西皇家海军主力,与眼前的景象相比,都成了小孩子的玩具。
低沉而持续的汽笛声穿透海雾传来,那不是风暴的呼啸,而是某种钢铁巨兽的咆哮。随着距离拉近,让看清了那些喷烟巨舰的模样:通体覆盖着暗灰色的金属,在初升的阳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泽,侧舷是一排排令人胆寒的炮窗。它们庞大的身躯破开海浪,以一种无视风浪的、稳定而可怕的速度前进。
“东方人……是东方人的舰队!”一个恐怖的念头击中了他。几个月来,港口流传着可怕的谣言:在东方的尽头,一个庞大的帝国摧毁了欧洲的联合远征军,连沙皇都被俘虏了。人们大多嗤之以鼻,认为那是水手们醉后的胡言乱语。但现在,谣言变成了现实,而且这现实比最荒诞的谣言还要恐怖一千倍。
恐惧攫住了让。他手忙脚乱地拉起空无一物的渔网,拼命划桨,想逃离这片突然变得危险的海域。他必须回去警告大家!
就在他调转船头时,一阵奇异的、并非海风的嗡鸣声从高空传来。让惊恐地抬头,看到几只巨大的、纺锤形的“怪鸟”从云层中钻出,在舰队上空盘旋。它们没有翅膀,却靠着巨大的气囊漂浮,下面似乎还吊着篮子一样的东西。
是魔鬼!一定是魔鬼的造物!让几乎要晕厥过去,他拼命划桨,不敢再看。他只想回到那个熟悉的、安全的港口,告诉所有人:末日来了。
同一日,葡萄牙,里斯本,王宫广场
佩德罗二世国王站在王宫的阳台上,面色惨白,手指紧紧攥着栏杆,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。他脚下,这座他引以为傲的、象征着葡萄牙航海辉煌时代的广场,此刻已沦为绝望的海洋。
不到一个时辰前,那支如同从地狱中驶出的庞大舰队,在没有任何警告的情况下,出现在特茹河口。几艘试图上前询问的港口巡逻艇,被对方舰队中冲出的几艘快船轻易驱离。然后,一艘悬挂着从未见过的明黄龙旗的巨大黑色铁甲舰,率领着另外五艘同样恐怖的战舰,径直驶入河口,将炮口对准了这座城市。
没有宣战,没有最后通牒,只有压倒性的武力展示。
此刻,广场上挤满了惊恐万状的市民。贵族们穿着华丽的服饰,却掩不住脸上的仓皇;商人们捂紧钱袋,眼神绝望;妇女们紧紧搂着哭泣的孩子;男人们则握紧了拳头,却又无力地松开。祈祷声、哭喊声、尖叫声混杂在一起,冲击着每个人的耳膜。
“国王陛下!我们该怎么办?” 首相跌跌撞撞地跑上阳台,声音颤抖,“他们的使者……使者要求您……亲自出城,签署……签署投降书。”
“投降书?”佩德罗二世猛地转身,眼中布满血线,“他们想要什么?”
“条约……条约在这里。”首相递上一卷用上好东方丝绸书写的文件,上面是葡萄牙文,措辞却冰冷如铁。“他们要求……解散所有海外公司,移交所有海外据点地图和文件;赔偿军费白银八百万两;割让里斯本港……由他们的舰队‘暂管’五十年;还有……禁止我国船只驶过好望角以东……”
每念出一项,佩德罗二世的脸就更白一分。这不仅仅是投降,这是要抽干葡萄牙数百年来积累的财富,打断她的脊梁,将她永远囚禁在欧洲一隅。
“不!我不能签!这是耻辱!是对祖先的背叛!”国王嘶吼着,一把将条约草案摔在地上。
就在这时,一阵尖锐的、如同裂帛般的呼啸声,从港口方向传来,由远及近,速度极快!
广场上的人群瞬间寂静,所有人惊恐地望向声音来源。
轰——!!!
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,在城市边缘的山坡上响起!那不是实心炮弹砸中建筑物的闷响,而是猛烈的、伴随着冲天火光和浓烟的巨响!巨大的火球腾空而起,即使相隔甚远,也能感到脚下大地的震颤。爆炸点附近的一座修道院钟楼,在烟尘中缓缓倾斜、垮塌!
“是……是那种会爆炸的炮弹!”有人尖叫道,人群彻底失控,哭喊着四散奔逃,互相践踏。
佩德罗二世僵在原地,呆呆地望着那团尚未散去的硝烟。他见过最猛烈的炮击,但从未见过威力如此恐怖、射程如此之远的武器。这根本不是战斗,这是……毁灭。
“陛下!陛下!”首相扑过来,抱住国王的腿,老泪纵横,“签了吧!为了里斯本!为了葡萄牙的人民!我们……我们毫无胜算!他们的船是铁的!炮能打十里远!炮弹还会爆炸!我们……我们就像拿着木棍的孩子,在对抗全身铠甲的巨人!”
佩德罗二世踉跄一步,靠在栏杆上。他望着脚下混乱的城市,望着港口方向那些如同死神般沉默的黑色舰影。傲慢?曾经身为航海大国、探索了半个世界的傲慢,在此刻被彻底击碎,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。他想起远征军惨败的零星消息,想起关于东方恶魔武器的传说……原来,那都是真的。
他缓缓弯腰,捡起那卷丝绸条约,手抖得几乎握不住。阳光照在丝绸上,反射出刺眼的光,仿佛在嘲讽他和他所代表的一切。
“拿……笔来……”他嘶哑地说,声音微不可闻。
六月中旬,西班牙,马德里,街头酒馆
“骗子!都是一群骗子!” 一个醉醺醺的退役老兵狠狠地将木酒杯砸在桌子上,麦酒四溅,“国王和大臣们告诉我们,远征东方是为了黄金、香料和上帝的荣耀!说那些明国人是不堪一击的异教徒!可现在呢?谁是不堪一击?!”
酒馆里烟雾缭绕,气氛压抑。往常喧嚣的人群此刻安静得出奇,人们聚精会神地听着各种骇人听闻的消息。
“我表兄从加的斯逃回来,”一个商人压低了声音,脸上还带着未散的惊恐,“他说亲眼看见,明国人的战舰像山一样大,不用帆,跑得比风还快!他们的炮弹能飞过整个海湾,落地就炸平半个街区!我们港口的炮台,连他们的边都摸不到!”
“何止!”另一个水手模样的人接口道,他的一条胳膊还用绷带吊着,“他们还有能飞的船!就在天上!扔下来的东西,像……像雷神的锤子!港口里的船,一条接一条地着火,沉没!那根本不是战斗,是……是屠杀!”
恐惧像瘟疫一样在酒馆里蔓延。曾经,遥远的东方远征对大多数平民来说,只是茶余饭后的谈资,是贵族和冒险家的游戏,甚至带有一丝浪漫的淘金色彩。他们为每一次“胜利”欢呼,认为欧洲的文明和武力理所当然地优越。
但现在,战争的残酷后果,以最直接、最恐怖的方式反馈回来。不是遥远的殖民地纠纷,而是敌人的舰队开到了家门口,炮口对准了他们的城市。那些曾经被描绘成弱小、落后、待宰羔羊的“明国人”,变成了拥有钢铁巨舰、飞天恶魔和雷霆火炮的恐怖存在。
“我们为什么要去招惹他们?”一个老妇人哭泣着,“我们在美洲有足够的金矿,为什么还要去那么远的地方送死?”
“都是那些贪婪的贵族和教士的错!”醉醺醺的老兵再次吼道,“他们为了更多的黄金,把我们的孩子送上死路!现在好了,引来了魔鬼!”
类似的对话,在西班牙、在法兰西、在尼德兰、在英吉利的无数酒馆、广场和家庭中上演。最初的震惊和傲慢被粉碎后,取而代之的是迷茫、愤怒和深深的恐惧。对战争的狂热迅速消退,取而代之的是对未来的极度不确定性,以及对发动这场战争的统治者的强烈不满。平民们开始意识到,帝国的荣耀是用他们儿子、丈夫、父亲的血肉堆砌的,而这荣耀,在来自东方的铁与火面前,不堪一击。
六月二十五日,神圣罗马帝国,维也纳郊外,一场贵族晚宴
宴会的气氛远不如往日轻松。尽管水晶吊灯依然璀璨,银质餐具依然闪亮,女士们的裙摆依然华丽,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紧张。交响乐队的演奏似乎也失去了往日的从容。
“不过是暂时的挫折。” 一位身着华丽军礼服、胸前挂满勋章的老伯爵抿了一口红酒,试图维持体面,“明国人只是凭借舰队的机动性,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。一旦我们的陆军主力集结完毕,在陆地上,他们那些古怪的武器未必能发挥优势。别忘了,欧罗巴的方阵和骑兵,才是陆战之王!”
几位年轻的贵族军官随声附和,但他们的眼神缺乏底气。关于北海和乌斯藏惨败的更多细节,正通过各种隐秘渠道流传开来,描述着一种他们无法理解的战争方式:超视距的炮击、从天而降的爆炸物、在雪原上狂奔的钢铁车辆……
“可是,伯爵阁下,” 一位衣着素雅、气质沉静的年轻女士轻声开口,她是某位小邦公国的大使夫人,以见识广博着称,“据我从……某些渠道得知,明国人的陆军同样装备精良。他们的步兵使用一种后装填的步枪,射速是我们的三倍以上。他们还有能在铁轨上飞驰的‘铁甲车’,以及……您所说的那些‘钢铁车辆’,并非虚言。我们在东方的军队,很多甚至没有看到敌人,就被数里外飞来的炮弹消灭了。”
她的话像一块冰投入了原本就并不热烈的气氛中。几位贵妇人用扇子掩住了嘴,眼中流露出惊恐。
“女士,那只是未经证实的谣言!”老伯爵有些恼怒地提高了音量,“在广阔的欧洲大陆,我们的纵深、我们的人口、我们几个世纪积累的战争艺术,绝非那些依靠奇技淫巧的东方人可比!皇帝陛下和诸位选帝侯正在组建新的联军,届时……”
他的话被窗外传来的一阵由远及近的、低沉的轰鸣声打断了。那不是雷声,雷声没有这种持续的、规律性的、仿佛巨兽喘息的声音。
宴会厅里瞬间安静下来,所有人都侧耳倾听,脸上写满了惊疑不定。
轰鸣声越来越近,甚至能感到脚下地板微微震动。宾客们纷纷涌向面向多瑙河的落地窗。
只见暮色沉沉的天空中,几个巨大的、纺锤形的黑影,正缓缓飞过维也纳的上空。它们飞得很高,但庞大的体积依然带来强烈的压迫感。气囊上,隐约可见一个巨大的、他们从未见过的龙形图案。没有投弹,没有攻击,只是沉默地、傲慢地掠过这座欧洲的权力中心之一。
这种沉默的掠过,比任何炮击都更具威慑力。它仿佛在说:我们看到你们了,我们来了,你们的腹地,不再安全。
老伯爵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。他手中的酒杯微微颤抖,酒液晃出。他那一整套基于传统陆权、骑士精神和线性战术的战争观念,在这一刻,被天上那些冰冷的阴影彻底碾碎了。
恐惧,真实的、冰冷的恐惧,终于渗透了这间最奢华、最自以为安全的客厅。它不再局限于港口市民和底层平民,而是精准地刺入了欧罗巴统治阶层的心脏。他们终于开始真正理解,来自东方的“犁庭”远征,意味着什么。这不再是一场遥远的殖民冲突,而是一场关乎欧洲大陆未来命运的战略打击。傲慢的坚冰已然破裂,恐惧的寒流,正席卷而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