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历三十六年,八月初三,法兰西,巴黎,凡尔赛宫
八月的凡尔赛宫,本应是歌舞升平的季节。花园里的喷泉欢快地歌唱,林荫道上游人如织,镜厅内夜夜笙歌。然而,一种无声的恐慌,如同瘟疫般在镀金的墙壁间蔓延,侵蚀着往日的奢靡与喧嚣。
路易十四站在阿波罗厅巨大的落地窗前,背对着空荡荡的宫殿。窗外,太阳王的象征——那座金光闪闪的阿波罗驱车喷泉——依旧在阳光下熠熠生辉,但路易却觉得那光芒刺眼得令人心烦。他手中紧紧攥着一卷刚刚由加急信使送抵的羊皮纸,信使是葡萄牙布拉干萨公爵的密使,一路换马不换人,跑死了三匹坐骑,才将这份来自伊比利亚半岛的噩耗送到他手中。
羊皮纸上,是布拉干萨公爵那熟悉的、因恐惧而颤抖的笔迹,上面还沾着似乎是泪痕或汗渍的污迹。信的内容很简单,却字字如惊雷:
“……七月二十,明国舰队百余艘,突现特茹河口。其巨舰如山,喷吐黑烟,无视风浪。舰炮射程极远,精度骇人,我河口炮台未及反应即被摧毁……里斯本城防形同虚设,明军登陆如入无人之境……王室已仓皇迁往科英布拉……国库、船厂、货栈,尽陷敌手……波尔图亦于三日前失守,守军溃散……公爵本人……生死未卜(指波尔图公爵)……乞求陛下,看在上帝与同盟的份上,速发援兵……”
信纸在路易十四手中被捏得变形。里斯本!波尔图!欧罗巴大陆的两颗明珠,通往新世界的门户,拥有数百年积累的财富和强大的海上力量,竟然在短短几天内相继陷落?这怎么可能?!葡萄牙海军呢?那些曾经纵横四海的大型帆船呢?岸防堡垒呢?难道都成了摆设?
“骗子!一群无能的废物!”路易十四猛地将信纸摔在镶嵌着玳瑁和黄金的桌子上,发出巨大的声响,吓得侍立一旁的侍从浑身一颤。他胸口剧烈起伏,那张保养得宜、惯于展现王者威严的脸上,此刻因愤怒和一种更深层的惊惧而扭曲。他想起不到一个月前,布列塔尼亚失守的消息传来时,他还曾带着一丝轻蔑,认为那是边境总督的无能和明国人侥幸的偷袭。但现在,战火已经烧到了伊比利亚,烧到了他的盟友,也是法兰西南翼的重要屏障的门前!
“陛下,”战争部长卢福瓦侯爵几乎是踉跄着冲进大厅,脸色比身上的丧服还黑,“荷兰、西班牙的急报也到了……内容……大致相同。荷兰执政威廉三世警告,明军舰队分兵,有进入地中海的迹象!西班牙卡洛斯二世……他、他几乎是在哀求了,说明国人的下一个目标一定是加的斯,甚至是塞维利亚!”
卢福瓦的声音带着哭腔:“整个南欧的海岸线,就像熟透的果子,暴露在那支恶魔舰队的炮口下!我们的海军……陛下,我们集结在土伦的舰队,只有不到四十艘战列舰,而且……而且大多是老旧型号,恐怕……恐怕连一个照面都撑不住啊!”
“够了!”路易十四厉声打断他,但声音里缺乏底气。他何尝不知道自家舰队的虚实?曾经称霸欧陆的法国海军,在经历了多次战争的消耗和财政拮据后,早已不复当年之勇。面对那种传闻中不靠风帆、浑身铁甲、火炮犀利的东方巨舰,他内心深处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。这寒意,比当年面对荷兰的德·鲁伊特,或是英国的布莱克时,更要刺骨。
“召集会议!”他几乎是吼叫着下令,“立刻!马上!所有重臣,所有还能联系上的盟国大使!我要在镜厅见到他们!现在!”
片刻之后,凡尔赛宫镜厅。
往日里,这里反射的是贵妇的珠光宝气、绅士的优雅谈吐。而此刻,四百七十六面玻璃镜映照出的,是一张张惊惶失措、苍白无神的脸。法兰西的王公贵族、各部大臣们聚集于此,交头接耳,声音压抑而混乱。葡萄牙、西班牙、荷兰乃至神圣罗马帝国、瑞典的使节也匆忙赶到,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焦虑和不安。
会议从一开始就陷入了争吵。
“必须立刻派遣我们的舰队南下!”一位激进的年轻贵族挥舞着拳头,“与西班牙、葡萄牙残存的舰队汇合,在直布罗陀海峡堵住明国人!绝不能让他们进入地中海!”
“拿什么堵?”海军大臣科尔贝尔冷冷地反驳,他手中拿着一份粗略的侦察报告,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明军铁甲舰草图,“我们的船,速度跟不上,火炮打不远,装甲更是如同纸糊!在开阔海域决战,等于送死!这只会让土伦港成为下一个里斯本!”
“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炮击巴塞罗那,甚至马赛吗?”西班牙大使激动地站起来,几乎要扑到会议桌上,“陛下!法兰西必须履行盟约!如果西班牙陷落,法兰西的南大门将彻底洞开!”
“盟约?”一位法兰西元帅嗤之以鼻,“当初在维也纳,说好共同出兵东方,利益均沾。可现在呢?明国人的拳头砸在了伊比利亚,你们就只想着让我们去挡子弹?你们西班牙在美洲的金矿银山,可没分给我们一星半点!”
“你!”西班牙大使气得浑身发抖。
“当务之急是路上防线!”卢福瓦侯爵试图控制局面,指着墙上巨大的欧罗巴地图,“明军陆战队数量似乎不多,他们依赖舰炮支援。我们应立刻加强南部海岸,尤其是罗纳河口、加龙河口所有可能登陆点的防御!征调民夫,修建工事,部署重炮!”
“钱呢?人力呢?”财政总监阴沉着脸,“布列塔尼亚的丢失,已经让王国税收减少了十分之一!现在又要加固整个南部海岸?国库早就空了!加税?陛下,去年的盐税暴动您忘了吗?”
“或许……或许可以谈判?”一个微弱的声音响起,是位以狡猾着称的老外交官,“明国人的公告说,只针对参与东征的国王和贵族。也许……我们可以派出使节,试探他们的条件?暂时稳住他们……”
“投降?向异教徒投降?”教廷特使,一位红衣主教厉声呵斥,他在胸前划着十字,“这是亵渎!是魔鬼的诱惑!教皇陛下绝不会允许!我们必须战斗!用圣战的精神,点燃每一个基督徒心中的火焰,将邪恶的东方入侵者赶下海!”
“圣战?靠什么?农民的草叉吗?”有人低声嘲讽。
镜厅内乱成一团。主战派、避战派、媾和派争吵不休。利益交织,互相推诿,责任不明。每个人都想自保,每个人都希望别人去承受明军的锋芒。往日的同盟在绝对的实力差距和突如其来的灾难面前,显得如此脆弱和可笑。集结兵力?谈何容易!法兰西的陆军主力分散在各地,调动需要时间,后勤补给更是混乱不堪。其他盟国?他们现在恐怕比法兰西更慌乱。
路易十四高坐在御座上,看着台下这出闹剧,只觉得一阵眩晕。镜厅里无数个“太阳王”的影像,此刻在他眼中都显得如此苍白、无力,甚至有些滑稽。他精心维持的绝对君权,他引以为傲的欧陆霸权,在来自东方的铁蹄面前,竟如此不堪一击。他第一次感到,自己或许并非无所不能的“太阳王”,而只是一个即将被洪流冲垮的旧时代的统治者。
恐慌,真正的、深层次的恐慌,如同镜厅里冰冷的空气,渗透进每个人的骨髓。他们曾经以为遥远的东方威胁,如今已近在咫尺。里斯本的陷落,不是结束,而仅仅是一个开始。明国人的下一个目标,会是哪里?比斯开湾?巴塞罗那?还是……直接驶向塞纳河口?
没有人知道答案。但这种未知,比已知的敌人更加可怕。
八月初十,神圣罗马帝国,维也纳,美泉宫
几乎在同一时间,美泉宫的豪华客厅里,气氛同样凝重得让人窒息。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利奥波德一世,这位哈布斯堡家族的统治者,此刻正面临着他登基以来最严峻的挑战。他收到的消息比路易十四的更详细,也更令人绝望。
除了葡萄牙陷落的确认信息外,他还收到了来自威尼斯、热那亚甚至奥斯曼帝国渠道的密报。所有的信息都指向一个可怕的事实:明军此次西征,规模空前,意志坚决,而且其战术打法完全超出了欧洲人的理解范畴。
“不仅仅是铁甲舰,”一位从亚得里亚海逃回来的威尼斯商人,正哆哆嗦嗦地向皇帝和重臣们描述着他的见闻,“他们……他们有一种能飞在天上的大船!像巨大的雪茄,下面吊着篮子,能飞到云层那么高!里斯本的守军还没看到明国人的战舰,就被从天上扔下来的炸弹炸晕了头!”
“飞天的船?”利奥波德一世觉得自己的喉咙发干,这简直是无稽之谈!是商人在极度恐惧下产生的幻觉?
“是真的,陛下!”帝国情报头子递上一份模糊不清的素描,据说是某个目击者凭借记忆画下的,“不止一个人看到。这种……飞舟,不仅用于轰炸,似乎还能传递消息,侦察我们的部署。我们的每一步调动,可能都在他们的眼皮底下!”
会议桌上的将军们、大臣们面面相觑,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深深的无力感。这还怎么打?敌人能从天上来,能从海上用无法摧毁的铁舰发动攻击,而己方呢?依赖骡马运输的补给线,行动缓慢的方阵步兵,射程有限的滑膛炮……这根本不是同一个时代的较量!
“我们必须立刻加强亚得里亚海沿岸,尤其是的里雅斯特的防御!”一位将军急切地建议,“如果明国人进入地中海,威尼斯危矣!帝国的出海口就……”
“然后呢?”巴伐利亚选帝侯马克西米利安二世冷冷地打断,“把我们宝贵的兵力分散到漫长的海岸线上去?谁知道明国人下一步会打哪里?也许他们虚晃一枪,主力直接北上,在尼德兰或者丹麦登陆,直插帝国腹地呢?”
“当务之急是立刻与法兰西、巴伐利亚、萨克森等各邦国协调,尽快将军队集结起来!”利奥波德一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镇定,但微微颤抖的手指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,“我们不能被明国人各个击破!维也纳会议定下的联军计划必须加速!陆上的决战,才是关键!”
“陛下,集结需要时间!”财政大臣几乎要哭出来,“各个选帝侯的军队调动缓慢,索要的开拔费天文数字。国库……帝国的国库您知道的……而且粮食、草料、弹药,这一切都需要时间准备!”
“我们没有时间了!”利奥波德一世猛地一拍桌子,“明国人不会给我们时间!他们在葡萄牙抢劫仓库,修复港口,下一步就是要以那里为基地,继续进攻!我们必须快!”
然而,“必须快”三个字,在神圣罗马帝国松散的政治结构面前,显得如此苍白无力。帝国由数百个大小邦国、自由市和主教辖区组成,每个统治者都有自己的小算盘。让他们在短时间内交出军队指挥权,统一后勤补给,协调行动路线?这比登天还难。巴伐利亚担心损失自己的精锐,萨克森惦记着波兰的王位,莱茵地区的诸侯则害怕战火波及自己的领地。往日里对付奥斯曼土耳其人或法国人时尚可勉强协调,如今面对一个完全未知、强大到令人绝望的对手,固有的矛盾和不信任感瞬间被放大。
争吵从白天持续到深夜。是关于主力集结地的争吵(是雷根斯堡?还是纽伦堡?),是关于指挥权的争吵(皇帝能否直接指挥选帝侯的军队?),是关于军费分摊的争吵(富裕的邦国凭什么要多出钱?)。每个人都试图为自己争取最大的利益,或者将最大的风险推给别人。
利奥波德一世疲惫地靠在椅背上,看着眼前这场永无休止的争论。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。他拥有尊贵的皇帝头衔,却无法真正命令这片土地上的诸侯。他曾梦想重振哈布斯堡家族的荣光,但现在,一股可能摧毁一切旧秩序的力量,正从海洋的另一端袭来。而他所依仗的这个帝国,却像一盘散沙,在危机面前不仅无法凝聚,反而有分崩离析的危险。
恐慌,在这里不再是歇斯底里的尖叫,而是一种更阴郁、更绝望的蔓延。它渗透在美泉宫华丽的挂毯和壁画之间,弥漫在每一位王公贵族沉重的心头。他们第一次意识到,他们所要面对的,可能不仅仅是失去几块海外殖民地或者边境省份,而是整个欧罗巴旧有秩序和自身统治的彻底颠覆。
八月中,罗刹,莫斯科,克里姆林宫
与凡尔赛宫的歇斯底里和美泉宫的凝重争吵不同,克里姆林宫深处的“多棱宫”内,笼罩着一种死寂的、近乎麻木的恐惧。长条会议桌旁坐着的人寥寥无几,且大多年老——他们是“摄政会议”的成员,在沙皇彼得一世御驾亲征并被东方恶魔俘虏的噩耗传回后,由几位最具权势的大公、东正教牧首的代表以及军队耆宿仓促拼凑而成,旨在维持罗刹国在这空前危机下的运转。
主持会议的,是年迈的戈利岑大公,他的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刻满了疲惫与忧虑。桌上没有美酒佳肴,只有几份辗转传来的、字迹潦草模糊的战报抄件,讲述着里斯本和波尔图如何在几天内化为明国人战利品的故事。壁炉里的火焰明明灭灭,将与会者僵硬的身影投在绘有圣像的墙壁上,仿佛一群等待审判的幽魂。
“铁甲舰……能飞行的船……” 戈利岑大公的声音干涩,他拿起一份据说是来自诺夫哥罗德商人的道听途说,“这些消息,你们认为,有几分可信?”
一阵沉默。一位身着黑袍的修士低声道:“大公,商人的话或许夸大,但无风不起浪。圣上(指被俘的彼得沙皇)的远征军何等雄壮,却在北海城下……遭遇了无法理解的惨败。如今同样无法理解的灾难降临在葡萄牙人头上,恐怕……并非虚言。”
“这意味着什么?” 掌管部分军务的谢因将军声音嘶哑,“意味着明国人的力量,远超我们最坏的想象。他们能跨越万里重洋,轻松摧毁像葡萄牙这样的海上强国。如果……如果他们解决了西欧,会不会想起北方的仇恨?想起在黑龙江流域,在贝加尔湖,我们之间那些尚未了结的旧账?”
“西伯利亚……” 另一位大公喃喃道,脸上血色尽失。广袤而寒冷的西伯利亚,曾经是罗刹向东扩张的骄傲,如今却可能成为来自东方的复仇者最容易踏上的复仇之路。那里的据点分散,防御薄弱,气候对习惯于温暖海域的明国人或许是阻碍,但对能制造出飞天铁船的民族来说,又能构成多大障碍?
“我们必须立刻加强东方防务!”谢因将军急切地说,“从欧洲部分抽调军队,派往叶尼塞河、勒拿河,加固要塞,募集更多的哥萨克……”
“抽调军队?”戈利岑大公苦涩地打断他,“从哪里抽调?西边的瑞典人虎视眈眈,南方的克里米亚鞑靼人从未安分。圣上被俘,国内人心浮动,那些边远地区的领主和部落,谁知道自己会不会起别的心思?我们的军队,防守漫长的边界已经捉襟见肘。”
“那难道就坐以待毙吗?” 有人绝望地低语。
“或许……可以接触?” 一个微弱的声音提议,来自负责外交事务的书记官,“明国人的公告强调只追究‘国王和贵族’。如今圣上已被俘,是否意味着……他们对罗刹的惩戒已经完成?我们是否可以尝试派出使者,表达……悔过之意,争取不再被列为下一步目标?” 这个提议近乎屈辱,但在绝对的恐惧面前,似乎成了一线生机。
“愚蠢!” 一位激进的老贵族拍案而起,“这是示弱!是背叛沙皇!是玷污罗刹的荣耀!我们应该做的是立刻动员所有力量,联合瑞典、波兰,甚至与奥斯曼人暂时和解,组成更强大的北方同盟,与西欧呼应,共同对抗黄祸!”
“联合?拿什么联合?”戈利岑大公疲惫地闭上眼睛,“瑞典人会真心帮我们?他们只怕正想着趁火打劫,夺取波罗的海出海口。波兰?他们自己内部一团糟。奥斯曼人?他们恐怕乐见基督徒世界遭殃。至于西欧……他们现在自身难保。”
会议陷入了比凡尔赛宫和美泉宫更深的无力与僵持。缺乏一个像彼得那样(无论其决策如何)拥有强烈个人意志和行动力的核心,摄政会议陷入了典型的委员会困境:意见分歧,责任分散,决断艰难。他们既恐惧明军那未知而强大的力量将祸水北引,又无力在各方牵制下采取任何坚决有效的应对措施。加强东方防务缺乏兵力和资源,进行外交接触又怕被视为怯懦而引发内部崩溃和外部觊觎。
最终,讨论毫无结果地草草收场。只能做出一些空洞的决议:命令西伯利亚各督军加强警戒,派遣更多斥候注意东方动向;同时,严密封锁沙皇被俘后国内的悲观消息,并继续以沙皇的名义,向西方盟国发出内容空洞、呼吁团结的声援信——尽管他们自己都不相信这有什么用处。
恐慌,在莫斯科,以一种更加冰冷、更加绝望的形式凝固着。它不再是喧闹的争吵,而是深入骨髓的寒意和无计可施的沉默。失去了雄心勃勃的年轻沙皇,这个庞大的帝国在前所未有的危机面前,仿佛一头失去了头狼、又听到远方传来恐怖雷鸣的茫然巨熊,只能蜷缩在自己的巢穴里,不知所措地舔舐着旧伤,恐惧着那未知的、可能来自任何方向的下一记重击。沙皇被俘的阴影,叠加西欧沦陷的惊雷,让克里姆林宫的红色砖墙,也仿佛失去了往日的光泽,黯淡地矗立在伏尔加河畔,仿佛一座巨大的、等待命运宣判的墓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