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历三十六年，四月十五，北海，色楞格河防线旧址。
春日的阳光洒在色楞格河南岸，融化了最后一抹残雪，露出下方新生的嫩绿。然而，这片土地上的“新绿”，却并非全然来自自然。
放眼望去，原本在去岁寒冬中仓促修建、遍布战火痕迹的四十座旧堡垒，已被一群更加庞大、更加森严的钢铁水泥巨兽所取代或包裹。一条更加宽阔、更加笔直的双轨铁路，如同黑色的钢铁动脉，取代了原先的单轨，沿着河岸向东西两个方向延伸，直至没入地平线。铁轨旁，是同样新铺设的、可供四辆马车并行的水泥“驰道”。
更高的了望塔、更厚的炮垒基座、以及塔楼之间那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属寒光的电报线！不再是单股铜线，而是成束的、包裹着黑色胶皮的粗缆，密密麻麻地架设在更高的木杆或石制线塔上，如同为这片土地编织了一张无形的神经网。
陈镇岳站在这片崭新防线的中枢，新落成的“镇北堡”最高指挥塔上，身披轻甲，外罩斗篷，俯瞰着这片他用一整个冬天和无数将士鲜血换来的成果。他手中拿着的，不再是简陋的羊皮地图，而是一幅工部舆图司最新测绘、格物院印刷局批量印刷的《北海防区详图》，上面用精确的等高线和标准符号标注着每一座堡垒、每一段铁路、每一根电报线杆的位置。
“都督，”新任北海工曹参军事，一个刚从格物院土木科毕业的年轻官员，正兴奋地指着图纸汇报，“至四月初十，色楞格河一期巩固工程已全部竣工！新建永久性棱堡十二座，改建加固旧堡二十八座，全部为钢筋混凝土结构，墙厚平均一丈五尺，可抵御欧罗巴现有最大口径火炮的直射。各堡之间，除原有驿道外，新修水泥驰道一百二十里，确保炮车、辎重车四季通行无阻。”
他顿了顿，指向远方隐约可见的铁路桥：“铁路已完成双轨改造，最高通行效率提升三倍。沿线新建大型物资中转仓库三处，皆依山而建，半埋地下，可储粮秣五十万石，弹药无算。更关键的是——”他加重了语气，“格物院协助铺设的‘电讯神经网’已全线贯通！不仅各堡、各仓、各哨卡之间可实现即时电报通讯，更在关键节点设置了短途‘无线电报机’试验站，即便线路被破坏，也能保持最低限度的联络畅通！”
陈镇岳微微颔首，目光投向更北方那片广袤的、现已正式纳入大明版图并开始测绘的“漠北都护府”辖区。那里，新的烽燧体系正在建立，新的屯田点正在开辟，新的道路正在勘探。战争的创伤正在被迅速抚平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层次、更有效率的统治与开发。这不是简单的恢复旧观，而是基于胜利和新技术，构建一个更加坚固、反应更加迅速的边疆体系。
“伤亡将士的抚恤、叙功，可都落实了？”陈镇岳更关心人的问题。
“回都督，兵部、户部联合巡查使已于三月中旬完成核查。阵亡将士抚恤银已按新标准足额发放至各家，伤退者亦已安置。有功人员叙功奏折已快马送京，预计陛下不日即有封赏旨意下达。”身旁的录事参军连忙回禀。
陈镇岳“嗯”了一声，不再说话。他想起去岁寒冬，那些倒在冰雪中的年轻面孔。如今，他们用生命守护的这片土地，终于迎来了相对安稳的春天。但这安稳，是用更强大的武力威慑换来的。他深知，罗刹人败了，但未必心服。欧罗巴的野心，也绝不会因一次北海之败而彻底熄灭。未来的边关，需要的不仅是高墙铁壁，更是常备不懈的警惕和持续更新的力量。
“传令各堡，”他沉声道，“防务不可有一日松懈。训练照旧，侦察照旧。告诉将士们，咱们脚下的砖石，是用同袍的血汗砌成的。守好它，才对得起死去的人，对得起朝廷的期望，对得起这万里河山！”
“是！”
春风拂过崭新的墙垛，吹动龙旗，猎猎作响。铁壁已然铸就，静待着可能的风雨，也守护着来之不易的和平。
同一时期，大西洋，比斯开湾外海
与北疆的春意盎然不同，辽阔的大西洋上，此刻正值风急浪高。铅灰色的天空下，墨蓝色的海水卷起白色的浪沫，不断撞击着一支庞大舰队的船舷。
这支舰队，正是大明远征军的主力。
超过三百艘舰船，以十二艘庞大的铁甲舰为核心，组成数个庞大的战列纵队，正劈波斩浪，向着东北方向坚定前行。它们已经在大洋上航行了超过四十个昼夜，跨越了万里波涛，从温暖的印度洋，绕过风暴角（好望角），进入了这片对于东方人而言完全陌生的海域。
旗舰“定远”号的舰桥上，靖海公、远征军水陆兵马大元帅郑成功，身披防水的油布斗篷，屹立在飞溅的浪花中，花白的须发上沾满了细密的水珠，但身躯挺直如松，目光锐利地注视着前方海天相接之处。他手中，拿着一份刚刚由通译官译出的、来自先遣侦察舰队的报告。
“元帅，”副将指着海图上的一个点，“‘伏波’号发回消息，已确认前方百里即为欧罗巴大陆西海岸。根据俘获的葡萄牙商船船长供认，以及我等核对海图，此处应为葡萄牙王国与西班牙王国交界海域。再往东一日航程，便是葡萄牙重要港口波尔图。”
郑成功微微眯起眼，目光扫过海图上那片密集标注着港口、城市名称的欧罗巴西海岸。葡萄牙、西班牙、法兰西、尼德兰（荷兰）……这些国家的名字，他早已从肃纪卫的卷宗和格物院编译的书籍中熟知。正是这些国家，组成了进犯大明的欧罗巴联军，或为其提供了支持。
“传令，”郑成功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，压过了风浪声，“全军呈战斗队形，放缓航速。命‘扬波’、‘平波’两舰，前出至波尔图外海二十里处进行侦察，摸清港口防御、船只泊位。命随军格物院人员，检查飞舟状态，补充氢气，准备升空侦察。”
“是！”
命令通过旗语和灯号迅速传遍整个舰队。庞大的船队开始变换阵型，铁甲舰喷吐出更浓的烟柱，明轮和螺旋桨搅动海水，发出低沉的轰鸣。三艘飞舟母舰——“升云”、“御风”、“凌霄”——的甲板上，地勤人员开始忙碌，为巨大的“鲲鹏”飞舟做起飞前的最后准备。
郑成功回到舰桥内的海图室，陆师都统制常延龄、水师诸将、以及几位重要的参谋已等候在此。巨大的海图桌上，铺开着详细的欧罗巴西海岸地图。
“诸位，”郑成功指向波尔图的位置，“陛下旨意已明：凡参与犯我大明者，必究其罪。葡萄牙，蕞尔小国，然其船队曾横行南洋，占据濠镜，此次亦派兵参与西线联军。其国都里斯本，更为欧罗巴通往东方航线之要冲。此战，当以此国为首要目标，一则惩戒，二则立威，三则夺取其积累数百年的海外财富，以战养战！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众将：“然，陛下亦严令：我军乃王师，讨逆伐罪，非比蛮夷。作战目标，限于敌军军事设施、港口船坞、官署仓库、以及贵族府邸。严禁无故伤害平民，严禁劫掠普通商贾百姓。所需物资，一律按价‘采买’当然，是用我军‘靖海银元’支付。”
常延龄接口道，语气带着一丝冷幽默：“元帅放心，陆师儿郎们已牢记军规。咱们只找国王、贵族、大臣和将军们‘谈谈心’，让他们把不该拿的东西吐出来。至于平民……只要他们不主动攻击王师，咱们的刀枪不会指向他们。说不定，咱们的‘公平买卖’，比他们领主的横征暴敛还要强些。”
众将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，士气高昂。
“作战方略如下，”郑成功手指敲击着海图，“第一步，以绝对优势兵力，迅速摧毁葡萄牙沿海任何可能的海上抵抗力量，占领波尔图、里斯本等主要港口。第二步，陆战队登陆，控制要地，清剿残敌，查封王室、贵族及参与东印度公司贸易的豪商之府库、仓库。第三步，也是最重要的一步——”
他加重语气：“迫使葡萄牙国王签订城下之盟。条约须明确：一、正式向大明皇帝陛下谢罪。二、赔偿军费白银五百万两，或以等值黄金、物资抵偿。三、割让或租借里斯本、波尔图等关键港口予大明，作为舰队补给基地。四、废止一切与欧罗巴他国共同对抗大明的盟约。五、开放市场，给予大明商船最惠待遇。”
“若那葡萄牙国王不肯签呢？”一员水师将领问道。
郑成功眼中寒光一闪：“那就换一个肯签的人坐在王位上。或者，让里斯本尝一尝‘惊雷’炸药和燃烧弹的滋味。陛下要的是他们服软，是敲山震虎，是给欧罗巴各国立个榜样！必要时，手段可以强硬！”
“末将等明白！”
就在这时，舰桥外传来观测兵的呼喊：“飞舟！‘升云’号的飞舟升空了！”
郑成功等人走出舰桥，抬头望去。只见一艘巨大的“鲲鹏-戊型”飞舟，正从“升云”号的甲板上缓缓升起，巨大的气囊在灰暗的天空下呈现出一种威严的银灰色。飞舟升空后，调整方向，向着东北方海岸线飞去，很快变成了一个小点。
那是远征军的眼睛。它将为舰队带来欧罗巴海岸的第一手情报。
“报告元帅！”电报官从舱内冲出，手中拿着刚译出的电文，“‘伏波’号急电！在波尔图外海三十里处，发现一支商船队，悬挂葡萄牙旗帜，约十余艘，正自美洲返航！疑似装载金银及货物！”
郑成功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弧度：“看来，第一笔‘军费’，自己送上门来了。传令，‘斩浪’、‘劈浪’两舰，率巡航舰四艘，前出拦截！务必俘获此船队，人员暂扣，货物清点封存！”
“得令！”
命令下达，两艘矫健的铁甲巡航舰带领着四艘传统战船，加速脱离本队，如猎豹般扑向猎物。
郑成功再次望向那片越来越近的、笼罩在蒙蒙春雨中的大陆轮廓。
欧罗巴，我们来了。
带着帝国的意志，带着胜利者的威严，也带着重新制定规则的力量。
一场以惩戒和掠夺为目的、旨在彻底打断西方殖民扩张脊梁的远征，即将在这片曾经孕育了远征军对手的土地上，拉开序幕。大明的铁舰巨炮，将用雷鸣般的轰响，宣告一个新时代的来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