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陈是被吵醒的。
不是被爆炸声，不是被警报，是被一阵密集的、像啄木鸟敲树干的“笃笃笃”声。
他睁开眼，光树的枝桠还在身下微微摇晃，温暖的光叶从头顶垂下来，有几片正拂在他脸上。他睡得很沉，连梦都没做，醒来时脑子像塞了棉花，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。
然后他又听到了那个声音。
“笃笃笃。”
是从光树主干那边传来的。
小陈坐起身，揉着眼睛往那边看。老墨无妄还在隔壁枝桠上睡觉，蜷成一团，呼噜打得很有节奏。叶也不在树冠中央——她的光体缩成了拳头大小，像一盏小夜灯，悬浮在光树的一片大叶子上，也在休眠。
那个“笃笃笃”还在继续。
小陈跳下枝桠，踩着光树根须铺成的软梯，往主干方向走。走了大概五十米，他看到了声音的来源。
一个人。
不，不是“人”。是一个穿着打满补丁的宇航服、背后背着比他本人还高的金属箱、正在用一把螺丝刀——没错，螺丝刀——敲光树主干的存在。
那宇航服破得很有水平，光是目测就有至少二十处补丁，补丁的材质五花八门，从普通帆布到不明来源的合金片，还有一块明显是旧路牌改造的。头盔是透明的，能看到里面的脸——一张年轻的、带着机油污渍、表情专注得像在拆炸弹的脸。
对方听到脚步声，停下螺丝刀，转过头来。
“醒了？”他说。声音从破旧宇航服的通讯器里传出来，带着沙沙的电流声，“你们这儿门卫在哪儿？”
“什么门卫？”小陈脑子还没完全清醒。
“门卫。”对方很耐心地重复，“就是负责登记新员工的那种岗位。我发了报名信息，没人回，就直接飞过来了。结果这片小宇宙入口没有岗亭，没有接待处，连个指路牌都没有。我转了三圈才找到光树本体，想着敲树干应该算礼貌的敲门方式。”
他举起螺丝刀，示意自己没恶意。
“我叫老七。拾荒者联盟前任第三打捞队队长，现任无业游民。”他顿了顿，“先知让我来的。说你们这儿管饭，还有船修。”
小陈盯着他看了五秒钟。
“你……”他艰难地开口，“你从废船坟场飞过来的？”
“对。跃迁引擎自己改的，费了半年攒零件。”老七拍拍身后的金属箱，“就是续航不行，半路抛锚三次。你们这位置太偏了，导航星图里连标注都没有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，像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。
小陈深吸一口气。
“叶！”他朝树冠那边喊，“你醒了吗？有……有人来应聘！”
拳头大的光体微微颤动，然后像充气一样膨胀，几秒钟内恢复成正常人体型。叶飘过来，那双重瞳看着老七，又看看他手里的螺丝刀。
“你在敲光树。”她说。不是质问，是确认事实。
“敲了七下。”老七点头，“一下都没敢用力。怕伤着树皮。”
叶沉默了两秒。
“光树没有树皮。”她说，“那是情力凝聚层。”
“难怪敲着不像木头。”老七若有所思，把螺丝刀收进宇航服口袋。
小陈夹在中间，感觉自己像一台过载的处理器。
“所以，”他努力把话题拉回正轨，“你是来……工作的？”
“对。”老七说，“先知说你们缺人手，要巡逻、救援、清理园丁残余单元。这些我都会。我在拾荒者联盟干了十二年，打过六场遭遇战，救回过十七条船，还徒手拆除过一枚未爆的园丁规则炸弹——当然，拆完那炸弹我躺了三个月，但人没死。”
他顿了顿，补充道：“不需要工资太高。管住，管修船，偶尔有顿热饭就行。冷餐也能接受，我不挑。”
小陈看着他，又看看叶。
叶平静地说：“你招的员工。你负责。”
小陈想再睡一觉。
但老七显然不打算给他这个机会。
“你们这儿有办公室吗？”他开始环顾四周，“人事档案放哪儿？员工宿舍呢？还有，我刚进来时注意到，小宇宙入口完全没有能量屏障，谁都可以直接跃迁进来。这是个安全隐患。”
他从背后的金属箱里掏出一块数据板，开始记录。
“建议一：入口加装身份验证系统。建议二：建立值班制度，二十四小时有人巡逻。建议三：设立正式名称——‘光树网络维护中心’，或者别的什么，否则对外联络时没有称呼。建议四……”
“停。”小陈举手投降，“你……你以前在拾荒者联盟管人事？”
“不管人事。”老七抬起头，“管仓库备件。”
小陈沉默了。
仓库管理员。
一个仓库管理员，在入职第一分钟，就开始给新单位提管理建议。
他忽然很理解为什么园丁系统会失控——管理宇宙和管理仓库，难度大概差了三百个维度。
但他还是把老七的所有建议都记了下来。
因为每一条，该死的，都有道理。
接下来的三天，光树小宇宙里多了七个“员工”。
老七不是一个人来的。他那艘破船塞了八个人——他自己，还有七个从废船坟场各基地招揽来的旧识。有会修引擎的女工程师，有擅长星图测绘的导航员，有专门打捞残骸的作业组，还有一个自称“兼职战地厨师”但只会煮营养膏配压缩饼干的中年男人。
“人太多了。”小陈看着这群人在光树根须间搭帐篷、架设备、拉临时能源线，头大如斗，“我没地方安置你们。”
“不用安置。”老七蹲在地上组装一台通讯基站，头也不抬，“我们自己搭。光树根须之间的空间足够用，就是地势不平，需要垫层板。你的情力网络能提供基础能源吗？”
“能是能……”
“那行。”老七从金属箱里抽出一卷图纸，展开——那是一份手绘的、标注极其详细的“光树根须空间改造初步方案”，“先知说你没经验，我提前准备了几套预案。你看看选哪个。”
小陈看着那份图纸，上面密密麻麻标着宿舍区、维修区、仓库、食堂，甚至还有一小块标注“休闲角·待定”。
他忽然很想联系先知。
问问他，为什么派来的人，不是拾荒者联盟最精锐的打捞队长。
而是最像行政主管的仓库管理员。
第四天，墨无妄醒了。
老人从枝桠上坐起来，伸了个懒腰，然后看着根须间那七八个忙碌的身影，沉默了足足半分钟。
“你开的劳务公司？”他问小陈。
“不是我开的。”小陈苦笑，“是他们自己找来的。”
墨无妄看着老七正指挥几个人搭建临时维修棚，棚子已经初具雏形，结构稳固，还自带防辐射涂层。
“这人不错。”墨无妄评价，“就是话多了点。”
“他昨天给我提交了一份三十七页的员工手册草案。”小陈面无表情。
“看完没？”
“看了二十页。”
“后面十七页呢？”
“睡着了。”
墨无妄难得地笑了一下。
“习惯就好。”他说，“三万四千年前，我刚接手刻痕者的监察者职位时，手下也有这么一个人。每天追着我要流程、要制度、要岗位说明书。我嫌烦，把他调去档案室了。”
“后来呢？”
“后来园丁系统失控，档案室是第一批被格式化的部门。”墨无妄的语气很平静，“他连个名字都没留下。”
小陈沉默了。
老墨无妄看着远处还在忙碌的老七，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所以现在我觉得，”他说，“有人追着你定制度、写手册，不是坏事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这意味着，”墨无妄顿了顿，“他们打算在这里待很久。”
第五天傍晚，叶召集了第一次正式会议。
参会人员：叶，小陈，墨无妄，老七，还有那七个新来的员工。会议地点选在光树主干下一块相对平整的根须平台上。没有桌椅，大家席地而坐。老七贡献了一盏旧探照灯当照明。
“先说坏消息。”叶开门见山，“全知之眼昨天发来第一份正式函件。”
她抬手在空中投射出一道光幕。
光幕上是标准的公文格式，标题是粗体字：
《关于光树情力网络系统初步运行评估的意见反馈（第一轮）》
正文密密麻麻，分十二个大项，八十七个小项，涵盖网络稳定性、锚点文明演化监测、能源效率、应急响应机制、长期发展规划……每一页底部都有红色批注。
小陈看了三行，头就开始疼。
“好消息呢？”他问。
“好消息是，”叶说，“我们通过了初步评估。正式函件的出现，意味着全知之眼已经把我们列入‘在册宇宙维护系统’名单。以后每年的维护计划、每万年的综合报告，都按这个格式提交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提交期限：三十个标准宇宙日。”
全场沉默。
老七掏出数据板，开始飞快记录。
“需要成立专门的报告撰写小组。”他自言自语，“还需要档案管理系统、历史数据调取接口、跨部门协作流程……”
小陈捂住脸。
墨无妄在一旁闭目养神。
叶继续说：“另外，今天收到了来自七个锚点文明的正式回函。它们都表示愿意与光树网络建立长期合作关系。云海星提议每千年召开一次‘谐波交流会’；熔炉星想邀请我们去参加他们的‘不完美雕塑双年展’；闪烬星希望我们派专家指导他们控制燃烧节奏……”
她一项项念下去，语气平静得像在读天气预报。
小陈听着听着，慢慢把手从脸上放下来。
这些事，每一件都很琐碎。
都很麻烦。
都让人想逃避。
但这也是三万四千年来，第一次有人主动邀请园丁系统去参加他们的艺术展。
第一次有文明提出“交流”，而不是“求饶”或“抵抗”。
第一次，维护宇宙不是单方面的修剪。
是互相确认存在的对话。
会议结束时，老七已经写满了三页数据板。
“明天开始分头行动。”他给那七个员工分配任务，“小李负责整理全知之眼的函件要求，老王去搭建档案系统，小张联系七个锚点文明确认合作细节……”
他说得有条不紊，每个人都点了头。
小陈坐在旁边，忽然发现自己没什么可做的。
所有人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。
除了他。
散会后，叶飘到他身边。
“在想什么？”她问。
“在想，”小陈看着那些散开的背影，“我是不是该回科学院了。”
叶没说话。
“你看。”小陈指着忙碌的人群，“维修有老七他们，报告有人写，外交有锚点文明主动对接，网络有你维护。墨老以后大概也会帮忙指点。”
“你还需要一个实验室主任。”叶说。
小陈一愣。
“欲界科学院发来邀请函了。”叶平静地说，“在你睡觉的时候。他们重建了三界罗盘项目，希望聘请你担任首席研究员。永久职位，独立实验室，经费不限。”
她从光体中抽出一封全息信函，悬在小陈面前。
信函底部，有院长的亲笔签名。
小陈盯着那封信，很久没说话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。
那个在实验室熬夜调试仪器、为一组数据激动半宿、以为这辈子最伟大的成就是发现某个微小弦振异常的研究员。
他以为那就是他的全部人生。
然后他穿越了。
遇见了沈砚星，灵汐月，银骸，青岚，疤面，老琴师，先知，墨无妄……
经历了那么多生死，跑了那么远的路。
现在，有人告诉他：你可以回去了。
回到那个安静的、干净的、没有人指望你拯救世界的实验室。
小陈伸出手。
指尖触碰到全息信函的边缘。
信函微微发光。
他停顿了一秒。
然后把信推了回去。
“帮我婉拒吧。”他说，“就说……手头还有个长期项目没结题。”
叶看着他。
那双重瞳里，没有意外，没有欣慰，只是平静地接收了这个信息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信函化作光点，消散。
小陈站起来，拍了拍身上的灰。
远处，老七正蹲在维修棚前，用螺丝刀敲一个生锈的零件。
小陈走过去。
“仓库缺人手吗？”他问。
老七抬起头，透过半透明的头盔看着他。
“缺。”老七说，“零件入库没人登记，出库没人审批，库存盘点积压了三周的活。”
他把螺丝刀往旁边一放。
“你会用数据板吗？”
小陈看着他。
窗外——如果光树小宇宙有窗户的话——星光正好。
“可以学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