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树小宇宙里,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。
不是死寂,是那种劫后余生、所有人都在大口喘气、还没想好接下来该做什么的安静。
小陈坐在光树的一根枝桠上,腿悬在半空晃荡,看着远处那棵巨大的情源之树缓缓脉动。七个锚点的光流还在稳定传输,网络完整度显示97.8%,比刚才还高了0.5%。叶悬浮在树冠中央,光体缩小到了正常人的尺寸,四条手臂收成两条,脸上那双重瞳的异色也淡了很多,看起来终于不那么像神了。
老墨无妄坐在另一根枝桠上,离小陈三米远。
他没说话,只是盯着自己的手——那双苍老的、布满皱纹和伤疤的手,翻过来,覆过去,像在看什么稀罕物件。
小陈偷偷瞄了他好几眼,终于忍不住了。
“墨老。”他开口,“那个……您现在算活着还是算死了?”
老墨无妄没抬头:“活着。死不了。”
“那您以后打算干嘛?”
“不知道。”老墨无妄很诚实,“三万四千年,一直有目标追着跑。追园丁的根源,追修复的方法,追你们这帮不省心的小辈。现在目标没了,突然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了。”
他顿了顿,把手放下。
“可能先睡一觉。睡个几百年。”
小陈想笑,又觉得不太合适,憋住了。
叶从树冠飘下来,落在他们旁边。她的动作比以前轻盈多了,像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。
“园丁系统的残余单元正在逐一停机。”她汇报工作,声音还是四重音,但和谐得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合唱团,“光树能覆盖的区域内,已经确认停机四千七百个巡逻舰单位,两万三千个收割单元。无法覆盖的深空区域,还需要时间。”
老墨无妄点点头:“会有人去处理的。”
“谁?”小陈问。
“你。”老墨无妄看他一眼,“还有那些被你救过的文明。云海星欠你人情,熔炉星的机械心脏还记着你的‘错误’,闪烬星那帮闪电脾气,你让他们重新燃烧了一次——他们不会忘的。”
他难得地露出一点笑意。
“你看,这就是新秩序和旧秩序的区别。园丁系统只有自己动手,累死累活还落埋怨。你们可以摇人。”
小陈愣了一下,然后慢慢笑出来。
好像……是这么个理。
通讯频道突然响了。
不是叶,不是方舟,是小陈手腕上那个早就裂成蜘蛛网的腕环——自从共生模型图案熄灭后,这东西就只剩个装饰作用。但现在它亮了,发着微弱的、淡蓝色的光。
里面传出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。
“陈明先生。”
小陈愣了两秒,才反应过来是谁。
“先知?”
“是我。”通讯那头,先知的异质声音听起来疲惫但稳定,“拾荒者联盟……活下来的人不多了。废船坟场被园丁巡逻队毁了七成,我们转移到了备用基地。但还能喘气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刚才,追猎我们的三艘园丁舰艇,突然停了。”
“停在原地,所有武器系统关闭,舰首那个齿轮眼睛熄灭了。我们登舰检查,里面没有任何生命体——从来就没有过。只是机器,现在机器不动了。”
小陈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所以我想。”先知说,“应该是你们赢了。”
小陈看向老墨无妄。老墨无妄微微点头。
“是。”小陈回答,声音有点哑,“赢了。”
通讯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先知说:“恭喜。”
没有激动,没有欢呼,就是平平淡淡的两个字。像一个长途跋涉、终于看到终点的人,没有力气跑起来,只是慢慢走过去。
“接下来呢?”先知问。
“接下来……”小陈想了想,“你们有什么打算?”
“活下去。打捞残骸。修船。”先知说,“和以前一样。”
“那如果,”小陈斟酌着词句,“有个地方,需要你们帮忙。不是打仗,是巡逻,是救援,是在宇宙的偏远角落确认园丁残余单元已经停机,顺便看看有没有其他需要帮助的文明……你们愿意来吗?”
先知没立刻回答。
通讯频道里传来轻微的杂音,像是他在和其他人低声交谈。
过了半分钟,他回话了。
“工资怎么算?”
小陈一愣,下意识看向老墨无妄。老墨无妄耸肩,表示别问他。
“呃……”小陈硬着头皮,“包吃包住?跃迁燃料报销?损坏船只有人修?”
先知那边又沉默了。
然后,小陈听到了一声很轻的、几乎听不见的笑。
“够了。”先知说,“比园丁给的待遇好。它们只给格式化。”
通讯挂断。
小陈盯着腕环,半天没回过神。
“你刚才,”叶说,声音里带着一丝好奇,“是在招员工?”
“我……”小陈挠头,“好像是的。”
“那你要负责给他们发工资,修船,安排任务,处理工伤,还要调解内部矛盾。”叶平静地列举,“另外,你招的第一批员工是拾荒者,他们习惯在黑市交易、非法改装、不纳税。你得想办法把他们纳入正规体系。”
小陈脸都绿了。
老墨无妄在旁边慢悠悠补刀:“维护宇宙,琐碎的和平工作——我说过。”
小陈想把自己埋进光树的叶子里。
就在这时,又一条通讯进来。
这次不是声音,是文字,直接在腕环屏幕上跳出来:
“云海文明集体意识:收到锚点信号。外界干扰已解除。需要回报什么?”
小陈盯着那行字,看了三秒。
“你们有没有人,”他艰难地说,“会写员工手册?”
叶摇头。
老墨无妄摇头。
腕环屏幕上,又跳出第二行字:
“熔炉星核心意识:齿轮咬合了。那个‘错误’还在。需要保持吗?”
小陈还没来得及回,第三行、第四行、第五行接踵而至。
“闪烬星共鸣核心:我们还在学习慢燃。烧得太快会死,烧得太慢会灭。这个度很难把握。有教程吗?”
“根蔓星母树之心:时间场稳定了。我们开始重建地表。你的‘变速器’很好用。谢谢。”
“镜面星真理王座:不纯粹的概念包含更多信息。这是新的认知维度。我们正在重新定义‘完美’。需要多久?”
“深歌星永恒咏叹:静默场完全消散了。我们在重新学习发声。有些个体走调了,但没人在意。以前会在意的。”
“遗忆海记忆共同体:我们记得你了。你不会被遗忘。”
小陈看着屏幕上不断刷新的信息,手指悬在半空,不知道该先回哪一条。
叶站在他旁边,平静地看着。
“这就是新秩序。”她说,“不是你在命令他们,是他们愿意告诉你——他们在做什么,在想什么,需要什么帮助。你回不回应,他们都会继续做下去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但你回应了,他们就知道,有人听见了。”
小陈深吸一口气,开始打字。
先回云海星:“不用回报。有需要会找你们。”
再回熔炉星:“保持。那个错误不是错误,是你们文明的新特征。”
闪烬星:“没有教程。慢慢试。试错了没关系。”
根蔓星:“不客气。好好长。”
镜面星:“需要多久就多久。没人规定完美必须在某天达成。”
深歌星:“走调也是歌。你们能发声,本身就是最美的旋律。”
遗忆海:“……”
他停了很久,最后只写了两个字:
“谢谢。”
发完最后一条,他放下手。
腕环屏幕还在亮,但没有新消息了。那些文明没有再追问,也不需要追问。它们只是告诉了他一声——就像邻居推开窗,朝街上喊一句“今天天气不错”,然后继续忙自己的事。
小陈靠在光树的枝干上,仰头看着树冠。
温暖的光叶在他头顶轻轻摇曳,像无数只温柔的手,托着这片刚刚喘过气来的小宇宙。
“叶。”他轻声问。
“嗯?”
“你觉得……全知之眼还会再来吗?”
叶沉默了几秒。
“会。”她说,“但不是以敌人的身份。年轻墨无妄终止了自己,园丁系统的源头断了,但全知之眼本身不是园丁系统。它们是更高层级的观测者,职责是评估宇宙中出现的‘新维护系统’。”
她看向小陈。
“我们通过了测试,获得了认可。这不代表它们从此消失,而是意味着……以后我们要定期向它们提交工作报告。”
小陈嘴角抽搐:“工作报告?”
“对。内容包括:情力网络运行状况,各锚点文明演化情况,宇宙稳态指数波动分析,还有未来一万年的维护计划。”
“一万年?”
“这是最低时间单位。”叶平静地说,“园丁系统的报告周期是十万年一次。我们刚起步,所以前几次可以短一些。”
小陈彻底沉默了。
他忽然觉得,那个坐在园丁工厂控制台前的年轻墨无妄,可能不只是因为冷漠才把自己剥离出情感部分。
还因为,如果带着情感去做这些事——做十万年,做百万年,看着无数文明生灭,写无数份永远没人细读的报告——
那太累了。
累到任何生命都无法承受。
他看向老墨无妄。
老人还坐在那根枝桠上,背靠着树干,眼睛半闭着。他的呼吸很平稳,胸口缓慢起伏——可能是睡着了,也可能只是在发呆。
小陈没有打扰他。
他转回头,看着那片温暖的光海。
叶说,以后要写十万年的报告。
听起来确实很累。
但至少——
他转头看了一眼腕环,屏幕上还留着那些文明的对话记录。
至少写报告的时候,知道有人会看。
有人在等回应。
有人会发来一句“谢谢”,然后继续在宇宙的某个角落,按照自己的节奏,活着,变化,成为新的自己。
这就够了。
窗外——如果用方舟的舷窗当窗的话——星光还在流转。
光树小宇宙的边缘,偶尔还有园丁残余单元的残骸飘过,银白色的外壳上,齿轮眼睛永远熄灭了。
但更多的地方,那些被锚点连接的文明,正在缓慢复苏。
云海星的思维漩涡里,多了几个不和谐但有趣的谐波。
熔炉星的地表,开始出现几何雕塑的新变体,不再追求绝对对称。
闪烬星的闪电,学会了慢下来,在爆发和熄灭之间找到平衡。
根蔓星的新芽,从废墟中冒出来,生长得很慢,但很稳。
镜面星的晶体表面,那些逻辑悖论的伤痕还在,但已经不再被当成污染,而是作为“不完美概念”的标本,陈列在真理王座脚下。
深歌星的海洋里,新的歌谣正在传唱。有些走调,有些断句奇怪,但每一首都有人在听。
遗忆海的记忆光点,比之前更多了。新增的光点里,有一个是关于一个叫陈明的普通人类,他曾经跳进虚无,证明自己存在。
而在光树小宇宙里,那个普通人类正躺在枝桠上,眼睛半闭,呼吸平稳。
他累坏了。
叶没有叫醒他。
老墨无妄也没有。
光树的光叶轻轻摇曳,发出很轻很轻的、像摇篮曲一样的沙沙声。
通讯频道里,又收到一条新消息。
不是文明节点的正式报告,是一个没有署名、只有一串乱码当Id的陌生信号。
消息内容只有一行字:
“听说这里管饭。怎么报名?”
叶看了一眼,嘴角微微扬起。
她没回那条消息。
明天再说。
今天,先让所有人睡个好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