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两道小小的神魂真灵,一左一右,悬在青衣幼童身前。
可他们,谁都没有动。
不是不想动。
是他们在等。
两道真灵,隔着不到半尺的距离。
然后。 他们的目光,撞在了一处。
那一眼,很短。 短得像两片叶子,在风里碰了一下。
可那一眼里,什么都过去了。
一起。
——他在我们的识海里。
——不对。
——这里是李青山的识海。
——我们,在李青山的识海里。
那一瞬,两道真灵的眼里,同时亮了一下。 那亮,不是求生的亮。
是一种被逼到墙角、手边忽然摸到一把刀的人才有的亮。
——自爆。
——在这里自爆。
——李青山是器灵的主人。
——我们在他主人识海中。
——只要炸开,那一片识海,就要塌半边。 ——那株树,那个器灵,那只瓶……
——全都要跟着抖一抖。
——我们活不了。
——我们知道。
——可他,也别想干干净净地活。
两道真灵,就那样看着对方。
谁都没有说话。 因为他们知道,只要说一个字,那个青衣幼童就听得见。
他们的神魂,在那小小的身子里,开始往里收。
收得极轻。
轻得像两团被人从底下慢慢攥紧的棉。
那是自爆之前的收。
把一身修为,一身真灵,几千年熬出来的那点凝实,一寸一寸,往最里面压。
压到底。 压成一粒。 然后。 炸开。
那一收,才起了半个头。
树下。
那青衣幼童,抬起了头。
他抬起头的时候,那张稚嫩的脸上,还挂着笑。
可那笑,淡了。
淡得像一层被人从水面上,慢慢揭开的雾。
他看着那两道真灵。
看了很久。
久得那两道真灵心底那一粒正在往里压的东西,都停了一停。
然后。
他笑了。
“看来——” 他开口。那声音还是稚嫩的。 “你们不珍惜机会呀。”
他顿了顿。
那一顿里,那点笑意,冷了一分。
“还想在主人的识海里——”
“兴风作浪?”
那几个字,他咬得很轻。
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纸。
两道真灵,那小小的身子,齐齐一僵。
他们知道。
他们被看透了。
看得干干净净。
连那一粒正在往里压的东西,都被看见了。
结印的老道人那一道真灵,先动了。 他那只小小的手,往下一撑。
他要把那一粒,压下去。 哪怕只压下去半息,也够了。
半息,就能炸。
他那只手,才撑到一半。
树下。 那青衣幼童,慢慢地,抬起了一只手。
他抬得不快。
慢得像一个人,在很静的屋子里,伸手去够一盏灯。
他那两片嘴唇,动了一动。
“束魂。”
两个字。 轻得像一口气。 轻得连这识海里的光晕,都没有漾一下。
可那两个字,落下去的同一瞬—— 镇魂树,动了。
不是整株动。
是那七八根枝条。
那七八根枝条,忽然,一起伸了出来。
伸得极快。 快得像有人在这片识海里,忽然松开了七根绷了很久的弦。
一根,缠向左边。 一根,缠向右边。 还有几根,从上下左右,一并收过来。
那枝条上浮着的那一层青绿灵光,在伸出来的那一瞬,亮了。
亮得不盛。
亮得像一盏在很深的夜里,被人点起来的油灯。
那结印老道人的真灵,连一个完整的转身都没有做完。
一根枝条,从他脚底下绕了上来。
绕得很轻,轻得像一根线,缠上一根很细的枝。
他那只手还想往下压。
第二根枝条,已经绕上来了。
绕住他的腰。 第三根,缠住他的肩。 第四根,扣住他那两只还在徒劳撑着的手。 第五根,从头顶上,轻轻一按。
按得极轻。 可就是这么一按,他那具巴掌高的身子,连一丝都动不了了。
不是捆住了。
是那一身力气,被抽走了。
他那点正在往里压的东西,压到一半,就散了。
散得像一团被人从底下,抽走了柴的火。 散了。 散得干干净净。 连一点余温都没有留下。
他那张小脸上,那点狠,那点贪,那点方才还咬着的牙—— 全都停了。
停得像一块被人从水里捞出来,搁在石头上的冰。
他不能动。 他不能喊。 他连转一下眼珠,都做不到。
可他还看得见。
他看得见那株树。 看得见那树下的青衣幼童。
看得见站在他左边,那一位同门。
那一位,还没有被捆住。
使剑道人的那一道真灵,站在半空。
那七八根枝条,从他身边,绕了过去。
绕开了他。
不是漏了他。 是不必捆他。
他那张小小的脸上,那点东西,一点一点,往下沉。
他知道,这是给他的最后半息。
——为什么不捆我。
——因为捆我,太慢。
——那就,不捆。
他那两排小小的牙齿,慢慢,咬住了。
咬得很紧。
紧得那具巴掌高的身子,都跟着绷了一绷。
他那两只小小的手,往身前一合。
一合。
他把那几千年的修为,那一点真灵,那几千年在雷池边上熬出来的东西—— 全都,往里压。
压得比方才还快。 快得像一个人,在自己身上,点了一把火。
——炸。
——就在这儿炸。
——哪怕只剩下半粒,也要炸。
他那双小小的眼睛里,那点东西,亮得发狠。 那是一双走到头的人的眼睛。
什么都不图了。
只图拖一个一起走。
树下。 那青衣幼童,看着他。
那幼童脸上,那点笑,没了。
不是怒了。
是淡了。 淡得像一个人,看着一件早就知道结果的事。
他慢慢地,抬起了一只手。
那只手,抬到胸前。
五指微微一张。
然后。 那根最细的指头,对着那一道正在往里压的真灵,轻轻一弹。
“嗒。”
一声。 极轻。 轻得像一枚棋子,落在很软的布上。
就在那一弹落下的同一瞬——
一缕微光,从他指尖上,浮了出来。
那光,很小。
小得像一粒从灯芯上弹出来的火星。
可那光,是七彩的。
不是一道七彩。
是一缕里头,一层一层,套着七种颜色。
红在外面,橙在后头,黄,绿,青,蓝,最后那一层紫,收在最里头。
七种颜色,绕在一处,绕得像一条自己咬着自己尾巴的虫。 绕得极慢。 慢得像一小段,被人从很深的年月里,抽出来的线。
那缕光一出来,这识海里的光晕,就静了一静。 静得像整片水面,被人拿手指,轻轻按了一下。
然后。 那缕光,动了。
它不快。 至少在眼里,它不快。
可它到的时候,比谁都快。
快得像这半尺的距离,本来就不存在。
那被枝条捆在树上的老道人真灵,看见了。
他看得清清楚楚。
他看见那一缕七彩,从树下弹出来。 他看见它走过那半尺的虚空。
他看见它,落在自己同门那颗小小的脑袋上。
那一瞬,极短。
短得像一息里的一小半。
可那一小半里,他看清了那样东西。
那不是光。 那是一件,比光还细的东西。
它进去的时候,一点声音都没有。 连一点阻碍都没有。
连那具小小的身子,都没有颤一下。
它就从那颗小小的脑袋上,穿了过去。
穿得很轻。 轻得像一根针,从一块很软的布上,穿过去。
穿过去之后,它还往前,飘了一小段。
飘得很慢。
慢得像一个人,做完了一件很轻的事,把手慢慢收回来。
然后。 它散了。 散成七缕,一缕一缕,散进这识海的光晕里。 散得干干净净。
而自己同门那颗小小的脑袋上,什么都没有留下。 没有一个洞。 没有一道痕。 连一丝都没有。
可那具小小的身子,僵住了。
僵在半空。 僵得极彻底。 两条小小的腿,那两只垂在身侧的手,那身小小的道袍,全都停在了原处。
像一幅画,被人从中间,按住了。
那张小小的脸上,那点狠,那点狠底下的怕,那点已经烧起来的东西—— 一寸一寸,松了下来。
松得极慢。 慢得像一个人,从一场很长很长的梦里,慢慢睁开眼。
然后。 那张小小的脸上,浮起了一点东西。
那不是怕。 也不是疼。 是一种迷茫。
一种走到了一个不认识的地方,忽然停下来,四下看看,却什么都不认得的人才有的迷茫。
他那两片小小的嘴唇,动了一动。 没有声音。
然后。 他闭上了眼。
闭得很轻。 轻得像一片叶子,落在水面上。
那具小小的身子,开始暗了下去。
先从脚下暗起。 再是腰。 再是那两只垂着的手。 再是那张小小的脸。
暗得极慢。 慢得像一盏灯,油烧到了底,火苗一点一点,往下收。
那身小小的道袍,先淡了。
淡得像一层被风吹薄了的雾。 然后,那两条小小的腿,也淡了。 淡得连轮廓都看不太清。
那被捆在树上的老道人真灵,就那样看着。 他不能动。 他不能喊。 他只能看着。
看着他那一位同门,修行了几千年,在雷池边上蹲了几百年,跟他一起进坊市、一起布阵、一起灌铃、一起兵解的那一位同门—— 就那样,一点一点,淡下去。
淡到最后一层。
镇魂树上,一根枝条,很快地卷了过来。
卷得极轻。 轻得像一只手,把一片落下来的叶子,从半空里接住。
那根枝条,一卷。 那一具已经淡到看不清的神魂真灵,便跟着卷了进去。
然后。 那根枝条,轻轻地,往回一收。
收得很慢。 慢得像一个人,把一件很轻的东西,慢慢送回原处。
它把那一点残余,送到了树根。
树根那儿,什么声音都没有。 只有一点极淡的青绿灵光,浮了一浮。 浮得很轻。 轻得像水面上,起了一个很小的泡。
那一点残余,就那么,落了进去。 落进去,就散了。 散成一缕很细很细的尘。 那尘,不往上走。 它往根里去。 一点,一点。
镇魂树的根,把那一点尘,慢慢地收了。
树根底下那一圈青绿灵光,亮了一亮。 亮得极微。 微得像一片在清晨里,刚刚吸了一口水气的叶。
收完了。 什么都没有了。
那一片虚空里,空了一块。 不大。 就一个巴掌那么大的地方。 那里方才还站着一个穿着道袍的小人。 此刻。 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这识海的光晕,安安静静地铺着。
树下。 那青衣幼童,慢慢把手收了回来。
他那双眼睛里,那点稚嫩,还在。
可就在那一瞬—— 那一瞬里,那双眼底下,翻上来的东西,完全不一样。
那不是一双六七岁孩童的眼。
那双眼,沉。 沉得像一口望不到底的井。 井底下的水,不是这一朝的。
是很多很多年以前的。 那双眼看出去的时候,像看过了很多个万古,看过了很多座山起,很多座山塌,很多片海干了,很多片海又漫上来。
那双眼,只在那具真灵散尽的那一瞬,露了一露。 露得极短。
短得像一片云,从月亮上过去。
然后。 那点东西,又收回去了。 收得很轻。 轻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他低下头。 看了看自己的那只小手。
那只手,很小。 手指很短。 掌心是白嫩的,什么都没有。
他就那样看着。 看了很久。 久得像一个人,在辨认一件自己用过很多次、此刻却有点陌生的东西。
然后。 他把那只手,慢慢放了下来。
“不自量力。”
他开口。 那声音,还是稚嫩的。 可那四个字,落得很平。
平得不像是在骂人。 像是在说一件,已经说过很多遍的事。
他顿了顿。 那顿里,什么都没有。
“不过——”
他忽然,停了一停。
那停,很短。 短得像一根线,在他眉心,绷了一下。
然后。 他抬起眼。 那双眼,慢慢地,往上看了一看。 看得不像在看这识海里的什么东西。 像在往一个很深很远的地方,往上摸。
“我似乎——” 他慢慢地开口。 “想起替死符的炼制方法了。”
他说到这里,那稚嫩的脸上,浮起一点很浅的东西。 那不是笑。 那是一种人翻到一本旧书,忽然看见自己从前写的一行字,才有的东西。
他把那只小手,往身前摆了摆。
“相比之下——”
“你们神道宗的替死傀儡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 那顿里,那点东西,冷了一分。
“就是渣。”
这三个字,他说得很轻。 轻得像一片落在水上的纸。
“不说也罢。”
他把手收了回来。
说完这一句,他才慢慢地,把目光转了过去。
转向那株镇魂树。 转向那枝条上,捆得结结实实的那一道神魂真灵。
那结印的老道人的真灵,还在那儿。 捆着。 一动都不能动。 那张小小的脸,白得像一张被人放在很冷的水里,泡了很久的纸。
他的同门,就在他眼前,散了。 散在他的眼前。 他连眼都闭不上。
那青衣幼童,看着他。
看了片刻。
然后。 他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。
“你们神道宗的创立者——”
“是谁?”
这一句问得很轻。 轻得像是随口问的。
可那一道被捆着的真灵,那具小小的身子,忽然一僵。 僵得极明显。
他张了张嘴。 那张小嘴张了两次,才把声音挤出来。
“前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。 那一下,停得很慌。
“前辈……”
他又停了。 那声音,结结巴巴的。
“小道……” “小道才修炼几千年。”
他吞了一口气。 那口气吞得很急。
“创宗祖师的塑像——”
“只有宗内的渡劫老祖,才有资格过去祭拜。”
他停住。 停得极短。
“小道……” “小道连创宗祖师的名号,都不知!”
这一句说完。 那一片识海里,静了一静。
静得那株镇魂树的叶子,都不动了。
树下。 那青衣幼童,没有立刻说话。
他把那句话,在心里过了一过。 过得很慢。
然后。 他喃喃地,开了口。
“一宗的创宗祖师——”
“为何这么遮遮掩掩?”
他顿了顿。 那顿里,有一点东西,慢慢浮上来。
“最近——”
“看这些神道宗和万佛宗的人出手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。 他抬起那只小手,慢慢地,揉了揉自己的眉心。
揉得很轻。 轻得像一个人在很累的时候,揉一揉额角。
他揉的时候,那双眼,微微地,垂了下去。
那垂里,有一点东西。 不是困。 是一种想不起来的东西,压在那里,压了很多年,还在那里。
——这一次,沉睡得太久了。
——很多记忆,还没回来。
——那几支香,那些人,那些殿……
——都还在很深的地方。
——还没浮上来。
他揉了一会儿。 那只手,慢慢放了下来。
——或许,要等主人晋升到大乘期以上。
——那时候,我才有机会,把那些东西,全都想起来。
他抬起眼。 那双眼里的东西,已经收回去了。 收回去了,就又是那一双圆圆的、稚嫩的、满是笑意的眼。
——眼下。
——还是等主人击退三宗合道吧。
他想完这一句,才又把目光,转回到那枝条上。
那一道被捆着的真灵,正抬着头看他。 那张小小的脸上,全是压不住的东西。
那青衣幼童,看着他。 看了很久。
然后。 他那两只小手的掌心,忽然,多了两样东西。
两枚铜铃。
不大。 比拳头,还要小上一圈。 铃身暗沉,暗得像一块从很深很深的土里,挖出来的旧铜。
铃口那一圈绕着的虫纹,一明,一灭。 灭得极弱。 弱得像一条在很深的泥里,快要睡过去的东西。
那幼童把两枚铃,托在掌心里。
托得极随意。
像托着两件从路边捡回来的东西。
他低下头,看了看。 看得很浅。
看了一会儿。 他微微叹了一声。
那口气,叹得很轻。 轻得像一口气,从一片叶子上,过去。
“可惜——”
他开口。 “太垃圾。”
他顿了顿。 “看不出什么线索。”
话音落下。 那两枚铜铃,在他那两只小掌心里,慢慢地,淡了。 淡得极快。 快得像两滴水,落进一片很深的潭。 落进去,就不见了。 连一丝气息,都没有漏出来。
他把手,收了回来。 掌心空空的。 什么都没有。
然后。 他抬起头。 看向那枝条上,捆着的那一道神魂真灵。
那幼童,慢慢地,抬起了一只手。
抬起手来,往那枝条的方向,轻轻地,挥了一挥。
挥得很轻。 轻得像一个人,在跟一个已经走到很远的熟人,挥一挥手。
“现在——” 他开口。 “你们的替死傀儡的制作方法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 那顿里,有一点东西,很淡。
“也不用说了。”
他那双圆眼睛里,那点笑意,慢慢淡了下去。 淡得干干净净。
“你连转世的机会——”
“都没有。”
他说到这里,声音停了一停。 停得很短。
“安心去吧。”
四个字。 落得很轻。 轻得像一口气,落在这片识海的光晕上。
话音未落。
那镇魂树上,捆着的枝条,开始收紧。
收得很慢。 慢得像一个人,把攥着的东西,一寸一寸,往里合。
那一道小小的神魂真灵,在那枝条里,挣了一下。 挣得极轻。 轻得连一根线,都挣不开。
然后。 那枝条,收到了底。
那具巴掌高的身子,先是一淡。 再是一暗。 最后。 散了。
散得极静。 静得连一点声音都没有。 像一块晒了太久的干泥,被人轻轻一捻,就从指缝里,一点一点,漏了下去。
一缕一缕的尘,从那枝条之间,落了下来。 落得很轻。 轻得像一片落在水上的灰。
落下来,落到树根。
树根那儿,那一点青绿灵光,又浮了一浮。 浮得很轻。 轻得像水面上,又起了一个很小的泡。
那一点尘,落了进去。 落进去,就往根里去。 一点。一点。
镇魂树的根,把它慢慢收了。 收了,就什么也没有了。
那一片虚空里,那一个巴掌大的地方,也空了。 空得干干净净。
识海里,静得很。
镇魂树还在那儿。 树干笔直。青皮透亮。 那七八根枝条,收了回去,重新舒展开,垂在树干两侧。
叶子的边沿,浮着一层极淡的青绿灵光。 那灵光,比方才,厚了一分。 只是一分。
远处,那只小瓶还悬在那片柔光里。 一动不动。
树下。 那青衣幼童,拍了拍手。
拍得很轻。 轻得像拍掉手上,并不存在的一点灰。
然后他抬起头,笑眯眯地望了望那一片空空的虚空。
那笑意,又满了。 满得快要溢出来。
他盘着腿,重新坐回了树底下。 两只手,搁在膝上。
那身青衣,还是干净的。 干净得像刚被人浆洗过。
他坐在那儿,仰着脸。 像在等。
等这识海之外,那一个人,把外头的仗,打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