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,青衣幼童看着手中的铜铃,这才笑着开口。
那两枚暗旧的铜铃,被他一左一右托在两只小掌心里。
铃口那一圈绕着的虫纹,方才还在一明一灭地挣扎,此刻落在这双小手之中,却彻底安静了下来,连一丝哀鸣都不敢再出。
“这就是你们神道宗的秘宝?”
幼童偏了偏头,圆眼睛里那点笑意,浅得像一层刚结上去的薄冰。
“我以前,好像见过几次。”
他说着,伸出一根白嫩的手指,在铃身上轻轻敲了敲。
“嗒。”
一声。又一声。
那声音很轻,落在空荡荡的识海里,却比方才外头那万千冤魂的凄厉嘶喊,还要叫人心里发沉。
“确实不怎么样。”
幼童叹了口气,那口气叹得像一个人翻检着两件过时的旧玩意儿,挑不出什么值得夸赞的地方。
“连极品灵器面前,都排不上号。”
他那两根小手指,漫不经心地捻着铃口那道虫纹,指腹从那绕了一圈又一圈的纹路里滑过去。
铃身上积了上万年的旧铜气,被他这一捻,竟像被人从根上拂去了一层灰。
“不过——”
幼童话锋一转,那稚嫩的声音里,淡下去的笑意又浮了上来,只是这一回,那笑意底下压着的东西,冷了几分。
“你们神道宗的杀孽,确实很重。”
他低头,看着掌心里那两枚铃。
“这铜铃里头,压了太多的冤魂。”
“几百年,几千年,一口怨气咽不下去,被逼着一层一层叠在铃纹里,替宗门杀人,替宗门挡劫。散不掉,也灭不掉。”
幼童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。
“怪不得主人,不想留你们活口。”
那两道被捆在枝条上的神魂真灵,听见这一句,小小的身子齐齐一颤。
幼童却像是没有看见,只把两枚铜铃在掌心里翻了一面,又翻了一面。
“等这场危机结束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再给他们解脱吧。”
“一缕一缕,都送出去。”
说话间,他两只小手轻轻一合。
再张开时,掌心里已经空空如也。
那两枚传了上万年、跟两位道人神魂相连的本命铜铃,就那样在他手心里消失不见,不知被他存放到了哪一处角落。没有灵光,没有阵纹,连一丝气息都没有漏出来。
快得像两滴水,落进了一片很深的潭。
在两位神道宗神魂真灵目瞪口呆的目光里,青衣幼童拍了拍手,像是拍掉手上并不存在的一点灰。
他抬起头,笑眯眯地看向枝条上那两道巴掌高的小人。
“主人对你们方才施展的那一手替死傀儡,有点兴趣。”
“虽然嘛——”
他歪了歪头,像是在很认真地回忆什么。
“远远不如我记忆里的替身符有用。”
“不过目前,你们两个,谁能告诉我,这替死傀儡的炼制方法?”
那声音落下去,识海里静了一静。
两道神魂真灵,却谁都没有开口。
他们此刻还处在目瞪口呆的状态里,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捧冰水,从真灵最深处一直凉到了那两点凝实的灵光上。
方才那一瞬,青衣幼童自报身份时说的那两个字,像一根细针,一下一下,扎在他们识海最软的地方。
——器灵。
那可是传说中的存在。
使剑道人的那一道真灵,喉咙里滚出一点极细的声响。
他修行了几千年,在神道宗的典籍里翻来覆去,见过关于器灵的只言片语。
法器有灵,分作几层。
最寻常的,是法器养出一丝灵性,能认主,能随心意而动,便已是宗门里数得上的宝物。再往上,灵性渐足,能与主人神魂相通,心意相契,那便是极品灵器。
可灵性,终究只是灵性。
它不是人。它不会开口,不会笑,不会有自己的心思,更不会像眼前这青衣幼童一般,站在树下,拍着手,一板一眼地跟你说话。
他们这一对摄魂铃,祭炼了上万年,铃里压着万千冤魂,煞气之重,三宗之内少有敌手。可它也不过是具有灵性罢了。
万佛宗那座小浮屠塔,灵性比他们的铜铃还要强上几分,能吞人,能收人,灰光一转,便把两位罗汉连人带惨叫一并吞了进去。可那塔上,也依旧没有器灵。
典籍里记载,真正的器灵,是要一件宝物历经无数岁月,吸收天地灵气、日月精华,再遇上天大的机缘,才有可能生出一缕近乎真人的灵智。
那等存在,万中无一。
据说,也只有三宗老祖那里,才各有一件半器灵存在的秘宝,平日里锁在禁地最深处,连宗门的大乘长老,都未必有资格见上一面。
可眼前——
这李青山的识海之中,竟端坐着一个宛如真人的器灵。
有眉,有眼,有笑,有怒。会敲铃,会拍手,会问你话。
两道真灵对视了一眼。
那一眼里,全是压不住的震骇。
也直到这一刻,他们心里那笔一直对不上的账,才终于一笔一笔,对上了。
怪不得。
怪不得万佛宗佛主亲手摁在小浮屠塔上的印记,会被这少年轻轻一抹,便抹得干干净净。
怪不得他们自己与铜铃之间那根刻在神魂深处的联系,会被一点一点磨断,断得干干净净。
他们先前怎么也想不通。
那印记是什么?那是一道“授权”,是云端上的佛主亲手写下的“这是我的”。
大乘跨不过去,菩萨跨不过去,连那些坐了几千年的老怪物,也跨不过去。
可现在他们明白了。
那不是这少年一个人抹的。
是层级的压制。
是识海之中,这尊器灵,连同那株安安静静立着的小树,连同远处那只他们还看不真切的瓶子,一层一层,压在了那些印记之上。
在这样的层级面前,佛主亲印也好,宗门本命铃也罢,那一道“这是我的”,便像一层薄霜,被人抬手轻轻一拂,就散了。
两道真灵的目光,不由自主地,从青衣幼童身上移开,往识海的远处打量过去。
这一打量,他们的呼吸,又滞了一滞。
镇魂树的名字,他们没有听过。
那株镇魂树,树干笔直,青皮透亮,无数枝条舒展着,叶片边沿浮着一层极淡的青绿灵光。
它立在那儿,不凶,不压,可两道真灵方才被它枝条一缠,便半分反抗的余地都没有。
那等气息,他们在宗门典籍里翻遍了,也寻不出一个对应的名目。
可远处那一只小瓶——
他们认出来了。
那瓶子悬在识海深处的一片柔光里,不大,形制古朴,瓶身上流转着一层他们看不透的光晕。隔着老远,两道真灵的目光落在那瓶子上,瞳孔便同时缩了一缩。
化生瓶。
这个名字,他们如雷贯耳。
在神道宗的禁地典籍里,这三个字被单独抄录在一卷最薄的册子上,旁边批注的字迹,比别的条目都要重上几分。
那是宗门老祖都想得到的东西。
据说,这化生瓶里,藏着渡劫飞升的秘密。
三宗立世数万年,不少人都卡在那一层境界上,上不去,也下不来。而这一只瓶子,便是那条被无数人望穿了眼的路。
两道真灵看着那只瓶子,眼里一点一点,烧起了另一样东西。
那是贪。
一种压了几千年、在雷池边上熬了几千年、看别人脸色看了几千年,忽然看见一件能让自己一步登天的东西,才有的贪。
他们的目光,在识海里四下转了一圈。
镇魂树。化生瓶。器灵。
还有这一片他们望不到边的识海。
两道真灵心里,同时浮起同一个念头——
若是能逃出这识海,把这里的一切,原原本本带回神道宗……
不。
若是能把这瓶子,把这树,把这器灵,都据为己有……
那便是另一番天地了。
念头刚起,那两道小小的身影,便不动声色地偏了偏位置。
青衣幼童站在镇魂树下,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。
他忽然笑了。
“主人已经忙着,去对付你们三宗的小合道了。”
幼童的声音很淡,稚嫩的脸上满是调侃。
“没时间管你们两个老小子的事。”
他抬起一只小手,指了指那两道正偷偷打量四周的真灵。
“看你们两个鬼鬼祟祟的样子。”
“难道,还想逃跑?”
那两道真灵,被他一句话戳中心事,小小的身子又僵了一僵。
青衣幼童却也不恼,只淡笑一声,抬起两根手指,轻轻打了个响指。
“啪。”
一声。极轻。
镇魂树上那捆着真灵的枝条,应声一松,缓缓收了回去,重新舒展开,垂在树干两侧,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两道神魂真灵,只觉得周身那一层捆得稳稳的力道,忽然就没了。
他们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,那口气松得又急又猛,像是两尾被按在干石头上很久的鱼,终于重新落回了水里。
可这一口气还没吐尽——
两人几乎是同时,转身就逃。
没有半分犹豫。
左边一道往西边闪,右边一道往东边窜。他们催动的是神道宗磨了几千年的挪移之术,神魂本就比肉身轻捷,一息之间,两道小小的影子便化作两道流光,朝识海的边缘拼命掠去。
风从真灵的身侧掠过去。
可这一片识海里,没有风。
他们掠出去的速度极快,快得像两道贴在水面上蹿出去的鱼。
身后那株镇魂树,那座青衣幼童,那只悬在柔光里的化生瓶,一点一点,被甩在了后头。
逃出去。
只要逃出这识海,回到肉身——不,肉身已经散了。
只要逃出这一片识海,传一道神念回坊市外头,宗门的大乘强者便会来。
到那时,这里的一切,都由不得这李青山了。
两道真灵心里,那点贪念和狠念搅在一处,催动着神魂,往识海最深处的边缘拼命飞。
一息。两息。三息。
他们飞了不知多久。
使剑道人的那一道真灵,一边逃,一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
这一眼看去,他整道神魂,都僵在了半空。
身后那片识海,依旧无边无际。
灰蒙蒙的光晕铺在四面八方,看不见头,也看不见尾。他们以为自己已经掠出了极远,可回头望去,那株小树、那个青衣幼童,竟还悬在方才的位置上,安安静静,不远,也不近。
不是他们没飞出去。
是这一片识海,根本没有边。
他心里一沉,又转头去看同伴。那结印老道人的真灵,也正停下身形,四下里打量,那张小小的脸上,早已没了方才的狠色,只剩一片慌。
两道真灵不敢停,又接着往前飞。
一尾流光往东,一尾流光往西,在那片无边无际的光晕里,一前一后,一前一后。
可无论他们怎么飞,脚下的路都长得望不到头。无论他们怎么掠,四周那片灰蒙蒙的光晕,都安安静静地铺着,不见一丝识海的壁,不见一道神念的屏障。
先前在虚空里逃亡的那一幕,又翻了上来。那时他们踏入乱虚空,辨不清节点,认不准缝隙,五条裂缝压过来,险些把肉身神魂一并绞碎。
可那一片虚空,至少还有来路,有出口。
而这里——
这里连方向,都没有。
两道真灵飞了不知几千里,又飞了不知几万里。
神魂本就没有肉身那般疲累,可逃到后来,他们那两道小小的灵光,竟都暗了一分,喘得像两个在岸上跑了太久的人。
真灵喘出来的气,是一缕极淡的白气,一冒出来,便散进了周围的光晕里。
他们停在了半空,一前一后,胸口剧烈起伏。
逃不动了。
不是不想逃。是神魂里那点凝实的修为,在这一片无边无际的识海里,提不起来,也用不上。他们连自己究竟飞到了哪里,都辨不明白。
就在这两道真灵气喘吁吁、进退两难的时候。
身后,那一道稚嫩的声音,淡淡地传了过来。
“滚回来!”
三个字。
不重。也不响。
可这三个字一落,两道真灵只觉得眼前景象一变。
方才那片飞了几千里几万里、怎么都望不到边的光晕,像被人伸手一拨,齐齐退了下去。下一刻,两道小小的身影,眼前一花,竟又回到了青衣幼童的身前,端端正正地,站在了镇魂树下。
像是从来没有离开过。
两道真灵踉跄了一下,稳住身形,抬头就看见那个青衣幼童,正笑眯眯地望着他们。
那圆眼睛里的笑意,一点一点漾开,满得快溢出来。
“我的耐心有限。”
幼童慢悠悠地开口。
“我只想要了解,你们制作替死傀儡的方法。”
他往前迈了一小步,低着头,看那两个巴掌高的小人。
“机会,只有一次。”
稚嫩的声音里,那点调侃淡了下去,剩下的东西,安安静静地压在识海的光晕里。
“不愿意说——”
幼童顿了顿,抬起一根小手指,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。
“那我就开始搜魂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