雅间内静得落针可闻。
片刻之后,众人方才从这荒唐的变故中回过神来。
林昭率先打破了死寂。
他居高临下地睨着伏跪在地的崔大郎君,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冷笑。
“我阿父的官阶尚在你阿父之上,我如今更是身负朝廷要差。你一介白衣,论功绩、论资历,哪一样能越过我去?我尚且不敢主动讨要封赏,你倒好,一开口便是郡王之尊,好大的胃口!”
崔大郎君不敢抬头,只将脸深深埋在双臂间,闷声嗡气地重复。
“我乃崔氏子,是当今陛下的嫡兄。”
林昭与何琰、崔遥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何琰指尖转着手中的茶盏,语气淡漠,内里却藏着凌厉。
“你的意思是,我这平西将军,拼死平叛卫京,护下一城百姓——甚至包括你这条小命,竟还比不上你这个寸功未立的‘嫡兄’?”
“你能跪求爵位,我浴血沙场反倒不能?论武功、论才干,你觉得你比我更配得上郡王的重任?”
说话间,他指尖微微发力,“咔”的一声,茶盏在掌中碎裂,碎瓷与残茶水簌簌落在桌面上。
崔大郎君身子微微一缩。
依旧是那句闷声闷气的回应。
“我乃崔氏子,是陛下的嫡兄。”
崔遥闻言,不由得气极反笑。
“若真要论亲族,我这崔氏本家嫡长,难道不比你这旁支更显贵?你口口声声自恃嫡兄,莫不是觉得你比当今陛下更配坐那皇位?还是说,你家阿父更该去当那太上皇?!”
这话诛心至极。
崔大郎君吓得肩头猛地一缩,伏得更低了,却仍死死念叨。
“我乃崔氏子,是陛下的嫡兄……”
林昭叹了口气,俯身凑近了些,语气中满是戏谑。
“我说崔大郎,你翻来覆去就这么一句,能不能换点新鲜的?你若真有理,便一条条摆出来,我们洗耳恭听;若只是来胡搅蛮缠的,我劝你趁早收了这份心思,省得待会连个台阶都下不来。”
崔大郎君双肩微微颤抖,张了张嘴,却被堵得半个字也吐不出。
崔遥敛去笑意,神色逐渐凝重,目光如炬地盯着崔大郎君。
“说吧,还有哪些崔氏族人曾与你暗中商议,打算一同前来讨官要爵?”
崔大郎君依旧伏跪在地,僵硬地保持着沉默。
林昭伸手拍了拍崔遥的肩头,目光锐利地逼视着地上的人。
“遥郎君身为崔家嫡长子尚且无爵,你一开口便敢索要郡王高位。这般狮子大开口,到底是谁在背后教你的?”
雅间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。
崔大郎君的避而不答,恰恰印证了众人的猜测——果然有人在暗中教唆筹谋。
坐在角落的锦儿早已放下了手中的菜牌,目光在崔大郎君与众人之间来回游移。
然后她悄悄伸手碰了碰我的手臂,抬眼,以目光示意雅间门外。
我心领神会,转头看向侍立在侧的得玉楼总管。
总管极有眼色。
当即躬身退下。
悄无声息掩上雅间房门。
崔大郎君跪在地上,双手死死攥着衣袍下摆。胸膛剧烈起伏,许久,他才缓缓抬起头来。
那双眼睛已经熬得通红,眼底翻涌着被逼入绝境后,困兽一般的狠戾。
他不再争辩封赏的道理,猛地将目光死死盯住我。
“我知道你是谁!你就是当年的玉奴!”
“是我们崔府的家生奴婢!”
我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,目光彻底冷了下去。
崔大郎君果然亮出了他自以为能拿捏我的底牌。
可他是从何处得知的消息?
莫非是谢家倾覆前留下的布局?
见我沉默,崔大郎君以为已然震慑住我,情绪愈发激昂,声音拔高,带着赤裸裸的要挟。
“你若是不肯在三郎面前替我讨来这郡王之位,我便将这件秘事公之于众!”
“我也不怕丢脸——就让天下人都看看,堂堂大昭皇后,昔日竟只是我崔府里一名卑贱的奴婢!”
林昭脸上的戏谑之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。
他上前一步,眼神阴鸷,冷声道:
“你待如何?”
“我要把这件事告诉所有人!让全京师都知道她的底细!”
崔大郎君梗着脖子继续叫嚣。
话音未落,林昭陡然发难。
抬腿便是一脚,狠狠踹在崔大郎君的胸口,力道之大,毫不留情。
崔大郎君猝不及防,胸口结结实实挨了这一记重击,“噗”地喷出一口鲜血,整个人向后翻倒,重重跌摔在地。
何琰反应极快,一把将林昭拽到身后,自己大步上前,揪住崔大郎君的衣领将他半提起来,居高临下地冷喝。
“我是个粗野武将,下脚可没个轻重。”
“你若是再敢满嘴喷粪,胡乱攀扯、损毁皇后殿下声誉,下一次可就不是挨一脚这么简单了。”
“到时你全族都得跟着陪葬!”
何琰这一番话,竟是顺势将方才那一脚揽到了自己名下。
崔大郎君本就受了惊吓,又被打得眼冒金星,哪里还分得清究竟是谁踹的他。
这恰是何琰想要的效果。
林昭乃是天子近臣,若当众殴打皇室宗亲,极易落人口实。政敌更会借机造谣,将此事归咎于新君的授意。
何琰以武将身份动粗,顶多算是性情暴躁、护主心切。
他在瞬息之间,便权衡清了全部利弊,替林昭挡下了这桩莫大麻烦。
林昭被何琰护在身后,余怒未消,厉声呵斥道:
“再敢胡言乱语、造谣生事,定不轻饶!”
崔大郎君捂着剧痛的胸口,呕着血沫,满脸惊惧,却又透着一股诡异的亢奋。他伸手指向众人,嘶声喊道。
“你们竟敢对我动手!”
“你们这帮鼓吹新政之人,便是如此无视大昭律例、仗势欺人,动辄便动手伤人的吗?!”
听闻此言,我心下猛地一凛。
这崔大郎君果然是有备而来!
求官不成便肆意泼脏水,挨了打立刻将矛头扯向“新政”。这哪里是一个平庸无能的纨绔能有的心机?
他的背后,到底是谁在借题发挥,意图构陷新政之臣?
是王家?
还是其他心怀鬼胎的世家大族?
何琰不欲与他废话,手腕翻转间,“铮”的一声长剑出鞘。
寒光流转的剑刃直直横在崔大郎君身前,虽未贴近脖颈,那森冷的威慑感却已扑面而来。
“方才那番话,我未曾听清,你不妨再说一遍?”
崔大郎君跌坐在地,面色惨白如纸。
在出鞘的利剑面前,他好不容易鼓起的虚张声势瞬间溃散,嘴唇剧烈翕动着,却再也吐不出半个字来。
雅间内气氛紧绷至极,一触即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