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,门外匆匆闯进来一名女娘。
她入内一眼望见崔大郎君口吐鲜血、瘫坐于地的模样,当即慌忙扑上前跪倒在地,连连叩首求饶。
“皇后殿下饶命!”
“夫君他只是不善言辞,一时口不择言!”
来人竟是崔大郎君的新妇。
她张口便称皇后殿下,显然早已知晓我的身份,也清楚崔大郎君此番所求。眼见丈夫倒地,她心里明白,讨封一事已然碰壁。
果然,她很快开口。
“我们知错了!封赏我们不求了,全都不求了!我们这就退走,即刻便走!”
她伸手想去搀扶崔大郎君,可崔大浑身脱力,瘫软在地,凭她一人根本扶不动。她眼眶泛红,神色慌乱,眼角不住瞟向门外,似在等候接应,当即朝着门外高声呼喊:
“二郎!”
不多时,崔二郎君垂着头快步踏入雅间。他面上堆满惶恐,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,上前半拖半扶,将崔大郎君勉强搀起。
从他仓促慌乱的神态不难看出,他本就参与此事,绝非临时赶来,或许在他们身后,还有旁人在暗中操纵。
随崔二郎一同进来的,还有方才奉命出外打探的得玉楼总管。
他步履放得极轻,行至我身侧,俯身压低声音禀报:
“回殿下,隔壁雅室还聚着七八名崔氏族人,个个神色躁动,分明是在此等候消息。属下已经安排侍卫守住各处门户,只是此地人多眼杂,一旦喧哗声传出去,极易引得旁人窥探。”
我微微颔首。
看来他们早有周密谋划,派崔大郎君前来打头阵。事前已然议定,倘若崔大讨封得手,其余族人便依次入内陈情求官。崔大不过是被推到台前的马前卒,事成则一门得利,事败,便是随时可以舍弃的弃子。
崔二郎君不停躬身谢罪,姿态做得十足谦卑,一行人搀扶着气息奄奄的崔大郎君,狼狈不堪,便要向外退去。
“慢着。”
我声音清冷,目光扫过众人,沉沉落在崔二郎与那新妇身上。
“谁准你们离去的?”
崔二郎与崔大新妇身躯骤然一僵。
新妇顿时方寸大乱,死死护在崔大身前,浑身微微发抖,颤声惊呼:
“殿下!我们已然知错,难道殿下要赶尽杀绝吗!”
“来人,将他们悉数扣下,一个也不许放走。”
我无视她声泪俱下的哭诉,径直下达命令。
听闻此言,崔二郎与新妇拼命挣扎,百般抗拒。那新妇更是扯开嗓子,朝着门外厉声尖叫:
“救命啊!皇后殿下要杀人了!快来人啊——”
隔壁雅室与外廊本就候着崔氏族人,她这一喊,分明是要将事情闹得满城风雨,不消片刻,“皇后逼迫宗室”的流言便会四处四起。
屋内众人神色齐齐一变。
何琰眼神一厉。
大步上前,数记手刀利落劈下。
几声闷响过后,崔大新妇、崔二郎,连同奄奄一息的崔大郎君,尽数软倒在地,人事不知。
雅间内霎时归于死寂。
地上三人横卧在地,一动不动。
锦儿望着地上的几人,冷笑出声。
“崔大郎已然受伤,若是放任他们离去,崔大郎君踏出这道门,归家当日若是离奇暴亡,到时皇后殿下逼害宗室的罪名,便再也洗刷不清了。”
这话入耳,何琰沉吟道:
“确有可能,不得不防。”
林昭则脸色剧变。
“险些便落入他们的圈套!”
崔遥缓缓颔首。
“他们有备而来,必会设想周全。”
何琰略一沉吟,继续说道:
“陛下迟迟没有颁布大封之诏,论功行赏一事悬而未决,京中不少人早已按捺不住。这蠢货不过是受人撺掇,贸然出头。那些藏在暗处静观其变之人,如今也渐渐焦躁起来。”
“何止崔氏宗室,就连我林家族人,也私下屡屡问询。都说我与阿妹为大昭鞠躬尽瘁,九死一生,此番论功行赏,林家必定一跃成为大昭最显赫的世家。”
林昭话音落下,雅间之内气氛骤然沉了下来。
崔遥缓缓开口。
“世人皆以为新朝初立,便该大行封赏,亲族故旧鸡犬升天。可打天下依靠的是一批人,守天下,却要任用另一批人。若是仓促滥封,日后必会尾大不掉,留下无穷后患;可长久搁置封赏,又会弄得人心浮动,流言四起。今日这场闹剧,便是底下暗流浮上了台面。”
何琰微微颔首。
“幕后挑事之人,本就盼着我们当众失态,好抓住把柄,攻讦一众从龙功臣。方才击晕几人虽是权宜之计,却也难免落下话柄,若非殿下当机立断扣下他们,怕是会酿成大祸。”
我静静望着眼前众人。
我们曾一同历经生死,也曾畅谈过海晏河清的盛世图景,不知不觉间,早已成了至交好友。如今大昭已然建立,新政正稳步推行,可患难与共的情谊,终究要面对功名利禄的考验。
新朝已定,功勋尚未分配,人人皆盼分得一份功劳,高下之间,难免滋生种种私心。眼前这几人,正是大昭新朝真正的中流砥柱。他们,还能一如既往吗?他们,还守得住初心吗?
“可世间高位权位,席位有限,倘若人人都想要分一杯羹,又该如何处置?”
“又比如你等,又该如何?”
我神色平静,抛出这句诛心之问。
锦儿闻言一怔,抬眼望向我。
其余几人亦不禁面面相觑。
屋内陷入沉默。
我的这番直白,或许会戳伤他们。
可这个问题,就算我不提,也迟早会由旁人直白地摆在台面上,或许是崔大郎君这般投机之辈,或许是朝中心怀算计的大臣,甚至有人会刻意制造困境以此发难。今日这场闹剧,不过只是冰山一角,这是我们所有人都必须共同面对的难题,理应摊开来说。
林昭神情严肃,他深知家国大义,却也难以完全割裂宗族荣辱带来的牵绊。
何琰眉宇间凝着沉沉的思索,沙场浴血,九死一生,麾下将士亦盼功赏,如何取舍,他一时也难有答案。
崔遥神色沉敛,此事由崔氏而起,崔氏一族的心思,他比谁都清楚,可也明白滥封封赏会酿成的祸患。
锦儿静静望着我。
她好奇于这个异世的种种,一直以超然的旁观姿态看待世间纷扰,可如今,她亦难免感受到这困境的沉重。
我心中亦清楚,这个问题本就没有标准答案。乱世之中,众人可以同心同德,为活下去、为建立新朝并肩作战。
可江山已定,封赏摆在眼前,人心便会悄然发生变化。
我静静看着他们,等候众人作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