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多时,崔遥与何琰联袂而至。
崔遥抬眼笑问。
“今日怎么有空过来了?”
我莞尔应道。
“自然是找你们喝酒啊。”
林昭当即一拍崔遥的肩膀,朗声笑。
“那便走啊!正巧到了饭点。”
“那宇文婷真不是个省油的灯,一番唇枪舌剑下来,说得我腹中空空。亏得你这段时日天天对着她,今日可得好好犒劳进补一番!”
“得玉楼最近研制了新菜式,咱们正好去尝尝鲜!”
正说着,锦儿恰好折返。
一听有新菜式,双眸顿时亮了起来。
兴致勃勃地催促。
“走走走!去得玉楼!”
崔遥面露难色,目光不自觉地瞥向宇文婷所在的房舍,迟疑道:
“那……”
“给她留两道策论便是,我看这半日功夫困不困得住她!”
林昭振振有词地打断。
我不禁失笑,也跟着附和。
“偶尔偷得半日闲,便告个假吧。”
锦儿在一旁连声撺掇。
“好不容易出来一趟,若不好好大快朵颐一番,岂不是辜负了自己!”
林昭索性一把拉过何琰。
大步流星地往外走。
“走走走!赶紧的!去晚了怕是连雅间都没了,最近得玉楼的生意可红火得很!”
一行人说说笑笑,不多时便到了得玉楼。
此时正值午膳时分。
楼内果然宾客如云,络绎不绝。
得玉楼的总管早已得了信,远远便候在门外,见我们抵达,殷勤地将众人迎上二楼雅间。
刚进雅间,锦儿便迫不及待地落座,顺手捞过桌上的菜牌,喜滋滋道。
“今日我来点!这菜牌我都快背下来了,还是得玉楼做的拔丝薯蓣最合胃口!”
话音未落,雅间门口忽然传来一道突兀的声音。
“皇后殿下……”
我心头一凛,循声望去。
只见一名年轻郎君跟在侍者身后,径直闯了进来。
待定睛看清来人,我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诧异。此人竟是崔攸的嫡长子,崔大郎君。
若非今日撞见,我几乎已将这号人物抛诸脑后。昔年在崔府,他常因才学不及三郎君心生芥蒂,只是才干庸碌,终究掀不起什么大风浪。
前番昭阳殿一事,其母卢夫人试图以秘事换取卢瑛归家,如愿后,她们母女应当正禁足于崔府。
此刻崔大郎君突然现身,还一口道破我的身份,究竟意欲何为?
莫非他也想继续替卢瑛求情?
昔日,我一直以侍女雁回的身份戴着面具伴在三郎君身侧,他们从未见过我的真容。
而我如今皇后的身份,也是在陛下于京师登基之后才昭告天下的。他怎会一眼便认出我,还毫不犹豫地唤出“皇后殿下”?
他究竟知道多少底细,知晓的又是我哪一重过往?
一旁垂首侍立的总管见突然闯入个不速之客,还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高呼“皇后殿下”,顿时吓得魂飞魄散。
他顾不上呼唤护院,直接冲上前去死死拉扯崔大郎君。
“出去!出去!赶紧出去!”
“休得在此冲撞贵人!”
崔大郎君拼命挣扎,厉声呵斥。
“大胆奴才!你竟敢对皇亲国戚不敬!”
“皇后殿下还在此处,岂容你放肆!”
那总管被吼得一愣。
神色惶恐地看向我,又无措地望向林昭。
林昭转头看我。
何琰与崔遥也纷纷向我投来探询的目光,眉头皆微微蹙起。
我略一思忖,淡然道:
“让他进来。”
林昭见状,也朝那总管挥了挥手。
“让他进来吧。”
总管这才如蒙大赦般松开了手,恭敬地退到一旁。
崔大郎君整理了一番凌乱的衣襟,转过身来,目光缓缓扫过雅间内的众人,最后牢牢锁定在我身上,眼中闪过一丝笃定。
“上次登基大典,行宗室礼仪之时,臣曾远远瞻仰过殿下的凤仪。今日一见,果然没认错!”
话音未落,他双膝一软,再次扑通一声跪倒在地。
顷刻间,眼眶便红了,竟是涕泗横流,端的是一副受尽委屈的模样。
“皇后殿下,臣有一事,恳请殿下代为向陛下进言!臣……斗胆求封北境郡王之爵!”
我心下不禁有些意外。
他这般大费周章,竟不是为了替自己的胞妹卢瑛或是生母卢夫人求情,而是为了谋求自身的荣华富贵。
看他这副理直气壮的做派,似乎是底气十足,筹谋已久。
他伏在地上,声音里带着委屈的哽咽,竟开始一条条细数起自己的“功劳”来。
“自古帝王更迭,厚待骨肉亲族乃是人伦常理。俗话说打虎亲兄弟,若陛下身边的宗室血亲皆无爵无禄,日后又有谁能真心实意地帮他稳固这万里江山?”
“再者,臣自幼待这位庶出阿弟素来宽厚。世家大族之中,旁人对待庶出子弟动辄打骂折辱,可臣却从未苛责过三郎半句啊!”
听到此处,我心底不由发出一声冷笑。
什么心地仁厚?
我倏然想起陵海城的旧宴,每回崔攸带他们几兄弟赴会,满堂目光皆聚在三郎君身上,崔大和崔二心中妒恨难平,曾伺机暗中冲撞三郎的轮椅。
那次被我提前识破,反倒令他们摔得狼狈。事后湘夫人罚扣他们数月月钱,才稍稍收敛。说到底,不过是当年他们根本没有拿捏三郎君的本事罢了。
如今崔大一人来求,崔二呢?
崔大郎君浑然不觉我心中所想,依旧重重叩首,言辞越发激昂。
“这段时日,京师里不少人私下非议,都说陛下刻薄寡恩,不念骨肉亲情。旁人妄议之时,臣还处处替三郎费心辩解。可如今三郎已登上帝位,唯独臣这个嫡亲兄长,至今仍是一介白衣,无一官半职傍身,这实在叫天下人看笑话啊!”
“还望皇后殿下顾念皇家颜面,成全臣的一片苦心!”
此言一出,雅间内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。
我怔怔地坐在原位。
一时竟被他这番厚颜无耻的说辞惊得目瞪口呆。
林昭、何琰、崔遥、锦儿,所有人脸上的笑意尽数僵住,随后缓缓消散。
众人皆是满脸愕然,像看疯子一般看着跪在地上的崔大郎君。
而崔大郎君依旧恭敬地伏在地上,满怀希冀地静静等候着我的答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