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学筹办的消息,借着春日集的余热,如同长了翅膀一般,迅速席卷了整个京师。
大街小巷,茶楼酒肆,无一不在议论这件破天荒的大事。
有人说,皇后殿下这是在广开民智,是泽被苍生的千秋善举,必将载入史册。
也有人连连摇头,痛斥此举有违祖宗礼法,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,牝鸡司晨,国之大不幸。
世家大族深宅大院里的那些老顽固们,更是气得吹胡子瞪眼,摔碎了不知多少心爱的茶盏。
在他们眼里,女娘无才便是德,女娘抛头露面读书识字,成何体统?
若是让那些出身寒微的女娘也识了字,往后谁来恭顺侍奉他们这些高高在上的贵人?
更何况,消息之中,还暗含着一桩令人不寒而栗的苗头。
往后女娘,或许可经由策试察举,得举荐而入朝为官!
这简直是在掘世家门阀世代赖以立足的根基。
一时间,朝野上下暗流涌动,风声鹤唳。
劝谏废止女学的奏疏,如同雪花一般堆上御案,叠得犹如小山。
更有几名自诩清流的老御史,放言要撞死在太极前殿的柱下,以死明志,逼迫新帝收回成命。
林曦与玥娘子虽早有心理准备,可面对这般排山倒海的阻力,心底依旧浮起一股难以招架的沉重。
往日里时常流连宝霞阁,隔三差五为春日集捐助银钱的贵女们,也转瞬销声匿迹。
显然是被家族长辈严令拘在家中,不许再掺和分毫。
就连原先心中跃跃欲试的守明,也在汹汹舆论之下,变得局促不安。
打破千百年固化的阶层壁垒与性别桎梏,本就注定要承受这般阵痛。
这便是一场不见刀兵的战争。
我坐在显阳殿内,翻看三郎君命人送来的奏疏抄本,心底只余冷笑。
这些满口仁义道德的士大夫,不过是惧怕手中世代承袭的特权被动摇罢了。
就在京师舆论沸反盈天,几乎要将女学扼杀于摇篮之际。
三郎君出手了。
他没有在朝堂之上同言官唇枪舌剑,亦没有动用雷霆手段压制反对之声。
只是在早朝之时,轻描淡写颁下一道诏令,震惊了整个天下。
新朝初立,万象更新,海纳百川,有容乃大。
特授原国宜安公主为鸿胪寺少卿。改制鸿胪寺,增设互市署,命其专理大昭与北部藩国,尤重原国之互市商贸诸事。
满朝文武皆被这道突如其来的旨意砸得晕头转向。
鸿胪寺少卿!
那是货真价实的外朝朝廷命官。
一位流亡大昭的异国公主,竟得新帝破格擢拔,堂而皇之地穿戴起外朝官服。
这打破的何止是前朝旧例,简直是将多少世代固守的陈规,撕得粉碎。
三郎君极懂人心。
他清清楚楚知晓世家大族心中惧怕什么,也明白底层百姓心中渴求什么。
这一纸诏令,便是昭告天下。
连一位流亡异国的女娘,只要身怀才具、能为国效力,便可在大昭入朝执掌实务。
那么大昭本土的女娘,为何不可?
那些寒门贫苦子弟,只要胸中怀才,又为何不可凭才受职?
女娘入仕,并非虚妄。
寒门拔擢,亦绝非空谈。
这便是新朝的底气,亦是新帝坚定不移的决心。
世家大族这下真正慌了。
原先他们只当兴办女学不过是皇后一时兴起,只要朝野合力施压,陛下终究会有所顾忌。
此刻方才猛然惊醒。
此事从来不是皇后一人的心意,是新帝借女学为引子,向根深蒂固的旧势力宣战。
他们想要继续垄断朝堂、把持选官的美梦,已然碎裂。
朝堂之上,反对的声音再度翻涌。
一部分人依旧死守礼法,痛斥妇人立于外朝朝班,古来未有,悖逆纲常。还有不少人暗地发难,称亡国流亡的公主执掌对外互市,手握通商利害,难保不会私心偏向故国,埋下通敌隐患。
可世家的立场已然分裂。有人执着礼法,有人忌惮权柄旁落,彼此论调交错,反倒难以拧成一股合力。
与世家的惶惶不安截然相反,是民间的一片沸腾。
先前尚在观望迟疑的寒门子弟,眼中燃起熊熊希望。
寻常人家的女娘更是激动得热泪盈眶。她们拉扯着父母衣袖,指着城墙上张贴的女学告示,眼底闪烁着从未有过的光亮。
不过三五日光景,女学报名之处便被挤得水泄不通。
前来报名的,不只有京师周边农户家的女娘,更有商贩、手艺人的家眷。
林曦与玥娘子忙得脚不沾地,脸上愁云尽数散去,掩不住满心欢喜。二人捧着厚厚一叠报名名册,一路小跑入宫,如同献宝一般呈到我的面前。
守明也重新挺直脊背。
时常喜滋滋的向我请教,她想要讲授的课业,再无半分先前的怯懦。
天下之人,实实在在感受到了三郎君的意志。
那是摧枯拉朽、不可撼动的帝王威严,亦是兼容并蓄、泽被万民的仁君气度。
夜色深沉,显阳殿烛火柔缓。
殿外隐约传来更漏滴答。
我斜倚软榻,心绪安宁。
三郎君一身宽松寝衣,缓步走来。
他在我身侧落座,自然而然伸手将我揽入怀中,指尖轻轻穿过我散落在肩的长发。
我微微抬眼。
望着烛光下愈发俊逸的眉眼。
“你这道诏令,可是把他们吓得不轻。”
三郎君低低轻笑。
“他们安享特权,过得太安逸了。”
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捻着一缕发丝。
“宜安公主是个聪明人,清楚自己所求,也懂得如何展露才干。用她打通原国商贸,一举两得。”
“也能替女学挡下不少明枪暗箭。”
我轻轻叹息。
“革新第一步,总是万般艰难。”
“往后会渐渐顺遂。”
“如此,我也可以安心回南境了。”
三郎君的手指骤然一顿。
他的下颌轻轻抵在我的发顶,温热气息拂过我的额间。
“再容我一些时日。”
“待朝中新政的章程议定落地,各项法度步入正轨,待雁回能够替我分担一部分日常政务。”
他稍作停顿,声音温和却认真。
“届时,我随你返回青木寨,也并非不可能。”
我猛地抬眸,满眼惊愕看向他。
“你也要去?你是大昭天子,怎能轻易离开京师?”
三郎君见我诧异,唇角漾开浅淡笑意。
“太上皇尚且能够离开宫阙,远赴南境游历看山河,我为何不能去青木寨,陪着我的皇后种田度日?”
“更何况天下之大,莫非王土。我身在何处,何处便是朝堂。只要江山稳固,百姓安堵,就算在青木寨批阅奏疏,又有什么不妥?”
听着他这番霸气又饱含温情的话语,我忍不住笑出声来。
“好。那我便在青木寨等你。等你将这天下治理得海晏河清,再来赴今日之约。”
三郎君伸手,将我紧紧拥入怀中。
“一言为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