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。
三郎君的温言软语还在耳边。
宜安公主那边,便出事了。
刚被破格任命为鸿胪寺少卿的宜安公主,在京师的一处隐秘茶楼里,私会了北地使臣贺拔敏秀。
被侍御史当场撞破了。
朝堂之上,顿时炸开了锅。
那些原本就对女娘入仕满心愤懑、正愁找不到发泄口的老臣和世家言官们,此刻就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饿狼。
弹劾的奏疏,雪片一般飞向了三郎君的御案。
“孤男寡女私会,简直有伤风化!”
“异国公主与北地使臣私下勾连,此乃通敌叛国之大忌!”
“尚未上任便敢如此无视朝廷法度,这便是牝鸡司晨的恶果!”
他们言辞激烈,痛心疾首。
仿佛宜安公主这一举动,已经将大昭国的江山社稷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。
我知道。
他们针对的绝不仅仅是一个宜安公主。
他们真正想要扼杀的,是三郎君刚刚开启的女官任命,是正在如火如荼筹办的女学。
眼看着这大昭国第一位女官的任命,就要在汹涌的唾沫星子中胎死腹中。
我在显阳殿里眉头微微蹙起。
“这侍御史,未免也太巧了些。”
刚刚下朝的三郎君轻笑。
“自然不是巧合。”
“是王婉仪。”
王婉仪,这位刚刚在春日集上大出风头,试图带领王家东山再起的世家贵女。
终究还是离不开世家的立场。
没能压住心底的嫉恨与算计。
她或许是觉得,一个流亡的异国公主,凭什么能越过她这个大世家的嫡女,成为大昭第一位女官。
又或许,她再次遵照她祖父的授意,反对新政,想借着踩下宜安公主,牢牢守住世家大族的规矩和权势。
“她以为这样,就能取而代之?”
我摇了摇头,叹息了一声。
三郎君沉吟。
“世家大族的眼界,终究是被那些深宅大院给困住了。”
“既然她想玩这等阴私手段,那便让她看看,什么是真正的雷霆之威。”
三郎君没有在朝堂上与那些言官争辩,也没有急着为宜安公主开脱。
他只是在次日的早朝上,轻描淡写地颁下了一道新的人事任命。
擢升崔遥为尚书左丞,加授度支尚书。
尚书省乃权力中枢,度支尚书更是掌管天下财赋的实权要职。
三郎君在圣旨中明言,因互市署新设,事关大昭与藩国商贸之重利。故新设互市署一应事务,暂划归度支尚书统辖;宜安公主虽为鸿胪寺少卿,特奉旨兼领互市署事务。
如此一来,宜安公主这个鸿胪寺少卿,便名正言顺地成了崔遥的直属下属。
而关于宜安公主私会外臣的弹劾,三郎君也顺理成章地压了下来。
“既是度支尚书的下属犯了规矩,此事便交由崔尚书全权查办。”
轻飘飘的一句话,便将满朝文武的嘴堵得严严实实。
崔遥领了旨意,却没有先去提审宜安公主。
第二日,他坐着牛车,径直去了王家。
王家水榭里。
王婉仪细细品着新茶。
见到崔遥,她端出世家贵女的优雅姿态,盈盈一拜。
“不知崔尚书大驾光临,有失远迎。”
崔遥径自走到客座上坐下。
他的声音很淡。
“王娘子,吹灭别人的灯,并不会使自己的灯更亮。”
王婉仪的脸色微微一变。
但她很快掩饰了过去。
“崔尚书这话,妾身听不明白。”
崔遥冷冷地看着她。
“派人暗中盯梢,串通御史,设局构陷。”
“这便是你王家引以为傲的纲常礼法?”
王婉仪的面色瞬间变得苍白。
但她亦不甘示弱。
“堂堂崔氏嫡子,如今大昭的度支尚书,竟果真心悦那异国之女吗?”
“你想包庇于她?!”
“你这般行径,将你那明媒正娶的正室柳氏,置于何地?”
她试图用内宅的道德枷锁,来反击崔遥。
崔遥听了这话,却是不怒反笑。
“堂堂王氏嫡女,一天到晚就只盯着别人内宅里的这些阴私之事。”
“你的眼界,未免太狭隘了些。”
“你的手段,未免太下作了些。”
崔遥站起身。
“你以为,陛下为何要设立互市署?”
“你以为,大昭的第一位女官,仅仅只是一个装点你贵女门面的虚名?”
“那关乎着大昭北境的安宁,关乎着天下的商贸命脉,关乎着千千万万女娘的未来!”
崔遥的语气渐渐加重。
“你这种成色,若让你成为一族之主,那便是你王氏一族的灭顶之灾。”
“若真让你入朝为官,那更是祸害不浅,贻笑大方。”
王婉仪被他逼得跌坐在椅。
崔遥看着她,眼神中闪过一丝惋惜。
“曾往昔,我还以为,你有机会成为我朝的第一位女官。”
“甚至假以时日,成为我朝第一位女尚书令。”
“有机会接掌你祖父那中枢之职。”
崔遥叹了口气。
“可惜,终究还是高看你了。”
“如此上不得台面的阴私手段,毕竟难登大雅之堂。”
“你就在这深宅大院里,继续做你那世家门阀的春秋大梦吧。”
说罢,崔遥一振袖袍,拂袖而去。
只留下王婉仪一人,失魂落魄地立在水榭之中。
数日之后,崔遥的查办结果呈上了御案。
三郎君顺水推舟,下达了一道让所有言官都哑口无言的圣旨。
旨意中写得明明白白。
宜安公主与北地使臣敏秀郎君,早在原国之时便已是旧识,此番相见,不过是叙旧。
两人私交在先,情有可原。
更何况,宜安公主虽受了封赏,却尚未正式入职。
不知大昭官场需避嫌之规,亦在情理之中。
因此,责令其上司度支尚书崔遥,对宇文婷好好训导一番我朝的新规法度。
待其熟知大昭律例之后,再自行入职,执掌互市署。
这道圣旨,字字句句都在理上,却又将世家言官们的弹劾化解于无形。
意思是,异国人暂时还不适应我朝的规矩。
既然不懂规矩,那就让她的上司敲打一番、教导一番也就是了。
犯不着上纲上线,更扯不上什么牝鸡司晨、通敌叛国。
一场原本可能掀翻女官新政的滔天巨浪,就这样被三郎君和崔遥联手,消弭于无形。
高高举起,轻轻放下。
世家大族们精心策划的这一局,终究是落了个一场空。
大昭国的第一位女官的任命保住了。
不仅如此,经过崔遥这一番雷霆手段的敲打。京师里那些原本还想在暗中使绊子的世家权贵,也全都偃旗息鼓,再不敢轻举妄动。
女学的筹办,更是借着这股东风,进展得异常顺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