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郎君的下颌轻轻抵在我的发顶，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耳畔。
“无妨。”
“想去便去吧。”
良久，他低沉的嗓音在静谧的寝殿内响起，带着坦然。
“太上皇在这座城里困了太久，他想亲眼看看，他交给我的江山，是否真的如我所言那般蒸蒸日上。”
“那便去吧。”
“至于雍王……”
三郎君的语气微微一顿。
“刘怀彰毕竟是他的骨血，心中难免牵挂。”
“与其让他们在京师的深宫王府中日夜煎熬，甚至生出其他不可控的心思。”
“倒不如放他们南下。”
“他们……”
我想起了深不可测的镇南寺。
他们此行若是被挟持，或者结盟。
难免又生出新的变故。
三郎君轻轻一笑。
“这天下已是大昭的天下，镇南寺也在暗影的重重护卫之中。”
“我既然敢接下这江山，便有容下他们的底气。”
听着他这番平静却霸气的话语，我原本悬着的心，终于缓缓落回了原处。
是啊，三郎君，已是这大昭国名正言顺的君王，有着气吞山河的胸襟，也有着掌控全局的手腕。
日子在紧锣密鼓的筹备中飞速流逝。
得知我即将启程返回南境，最舍不得的，莫过于林曦和玥娘子。
这日清晨。
林曦和玥娘子特意入宫来陪我说话，两人的眼眶都微微泛着红。
“南境，真的非回去不可吗？”
林曦的语气里满是依依不舍。
“我帮你在京师多办几个农学吧，要钱出钱，要人出人，这样你就不用长途跋涉回南境了。”
“南境那边若是需要懂得农桑的人才，我们也可以直接从京师选派过去呀。”
看着她急切的模样，我忍不住笑了。
我摇了摇头。
“京师的农学固然重要，但南境的寒门子弟，也同样需要一个能改变命运的机会呢。”
“那里的土地气候与京师不同，许多作物必须在那边亲自试验，才能得出适合的农策。”
“更何况，我不在京师的日子里，你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。”
听到“更重要的事情”，林曦和玥娘子皆是一愣，齐齐停下了手中的动作。
“我希望你们，能在京师牵头，办一所女学。”
我看着她们，一字一句地说道。
“如果在京师办成了，以后还可以慢慢推行到其他地方去。”
“女学？”
玥娘子惊讶地微微张开了嘴。
“可是，各家高门大户，都有自己家里的族学呀。”
“女娘们在族学里也能读书识字、学琴棋书画，为何还要单独办女学？”
我轻轻放下茶盏，瓷器相碰发出“叮”的一声轻响。
“世家大族自然是不缺读书的机会。”
我叹了口气。
“可是，那些穷苦人家的女娘呢？”
“她们没有族学可以上，甚至连温饱都成问题，从一出生就不被重视，草草嫁人，了此一生。”
“办女学，就是想让这些穷人家的女娘，也能有一个上学的机会。”
想当初，我只是一个卑贱婢女。
如果不是后来跟在三郎君身边，成为一个在刀尖上舔血的杀人工具。任务所需，才被教会那么多。
知识，才是打破阶层壁垒的最强武器。
如今，春日集已有很好的基础。
春日集已成为京师高门贵女以及民间公认的有实力有背景，真正办善事的组织。
由它出面，有公信力。
正好可办此事。
“可是……上了学又能如何呢？”
玥娘子依然满心不解。
“穷人家的女娘，就算识了字，终究还是要嫁给穷人生子的呀。”
“有什么用呢？”
我看着她，目光坚定。
“或许，她们就可以凭着自己学到的本事，有一技之长。”
“她们可以去绣坊做管事，可以去商号做账房，可以自食其力地务工赚钱，不再完全依附于郎君。”
“甚至……”
我顿了顿，抛出了那个惊世骇俗的想法。
“甚至，她们也可以像郎君一样，参加科举，入朝为官。”
“为官！”
这两个字一出，林曦和玥娘子不禁双双惊呼出声，眼底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。
我极其肯定地点了点头。
“是的，女娘也可以为官。”
“既然大昭的律法没有明文规定女子不能做官，既然我们已经有了春日集这样由女娘主导的盛会。”
“为何我们就不能再往前迈出一步？”
“那……那……”
林曦张口结舌。
半天都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。
作为一直跟在我身边、思想已经算是极其超前的林曦，在听到这个构想时，都不禁感到深深的吃惊。
“这件事自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办成的，阻力也必然极大。”
我温声安抚着她们的情绪。
“你们先试着和林昭、何琰、崔遥他们一起商议下，看如何拿个稳妥的章程出来吧。”
“办女学！”
林曦喃喃地重复着这三个字，脸颊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。
“若是真能办成，那咱们可就是做了一件名垂青史的大事了！”
玥娘子也用力地点了点头。
几天后，在我的显阳殿内。
当林曦将办女学的构想和初步的章程，摆在林昭、何琰、崔遥三人面前时。
这三位如今大昭国最炙手可热的重臣，皆是面面相觑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。
对于女学，并且最终指向女娘为官这个惊世骇俗的目标，他们的内心显然也受到了极大的冲击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丝微妙的紧绷感。
最先打破沉默并点头赞同的，是崔遥。
“此举甚善。”
“世间诸多事理，原就不分男女。”
“很多女娘的聪慧与坚韧，本来就不输那些自诩风流的郎君。”
“若能广开民智，让女子亦能为国效力，于大昭而言，百利而无一害。”
林昭闻言，频频点头。
他拖长了语调，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叹了口气。
“看来以后的日子不好过咯。”
“有了皇后殿下带头，再加上这女学一办，以后这天下的女娘们可就真的要反了天咯。”
“咱们这些郎君们，可莫要被比得无地自容了。”
众人皆是忍不住轻笑出声。
何琰则静静地注视着我。
“有你做榜样，这女学办起来不难。”
林昭点着头。
“嗯嗯！女娘亦可定乾坤。”
“只要是你认定的事，我们定当全力以赴。”
有了他们三人的鼎力支持，女学的筹办，便如同一颗种子，悄然扎下了根。
晚上，守明替我梳理着长发，动作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。
咬了咬嘴唇，终于鼓足了勇气。
“听说……林娘子她们要在京师办女学。”
她的眼中闪烁起了光芒。
“我……能去吗？”
我笑着点了点头。
“当然可以。”
“不仅可以去，以你目前的水平，应该可以做很多女娘的夫子了。”
听到“夫子”二字，守明吓得连连摆手，脸涨得通红。
“莫要折煞奴婢了！”
“奴婢不过是个婢女出身，怎么配给别人当夫子呢？”
我拉着她的手。
“所谓师者，传道授业解惑也。”
我慢慢地，一字一句地对她说道。
“只要你懂别人所不懂的知识，而且你愿意毫无保留地教给她们，你便可为师。”
“更何况……”
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。
语气中带着一丝骄傲。
“你现在可是显阳殿里的女官呢，是朝廷正儿八经有俸禄拿的女官。”
守明闻言，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。
“嗯嗯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