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之奂静静地站在那里。
他的目光落在了三郎君的身上。
那双饱经风霜却依然锐利如鹰的眼眸里,闪烁着让人捉摸不透的幽光。
他没有立刻回应三郎君的那声“外祖”。整个庭院陷入了死寂。
我紧紧握着匕首的刀柄。
谢之奂突然笑了一下。
“既然是问鼎天下。”
“外祖父便亦是臣子。”
他迈开脚步,不紧不慢地朝着我们走来。
“做臣子的,来拜见未来君主,有什么来不得?”
他的每一步都走得平稳从容,仿佛脚下的不是都督府的青石板,而是朝堂上的金砖。
“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。”
谢之奂在距离三郎君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。
“难道后面的路,便不走了吗?”
他的目光紧紧锁住三郎君,似乎要看穿这个外孙的所有心思。
三郎君面色平静如水,没有丝毫退缩地迎上了谢之奂的目光。
谢之奂看着眼前这个气度非凡的年轻人,眼底掠过一抹复杂的微光。
“三郎既已是天子之姿。”
他微微低下头,做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臣服姿态。
“老臣便不能再端那外祖之态了。”
这意思便是参拜之姿了。
果然好手腕。
这一番话,说得滴水不漏,却又暗藏机锋。
我站在一旁,心中对这位南国第一权臣的手段有了更深的认识。
他用谦卑的言辞,宣告着谢家对三郎君夺嫡之路的绝对支持。但他带来的那些绝顶隐卫,却又在无声地展示着谢家不容小觑的实力。
他在无声的提醒:“你还离不开谢家的支持。”
而此刻,我亦明白。
三郎君今日这数番纵容我们对谢家的拒绝,亦是为了这一刻。
让谢家读懂这日后为人臣子的分寸。
他牢牢的将谢家钉在了臣的位置。
谢之奂抬起头,目光缓缓扫过四周。
“外祖今日来,便是亲眼见见我那小小外孙。”
他的语气突然变得柔和起来。
“听说,新妇也在……”
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我的身上。
那一眼,看似平淡,却仿佛带着千钧之重。
我没有躲避,坦然地回视着他。
谢之奂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,随后便自然地移开了视线。
“怎么,我这晚饭还没吃呢。”
他转头看向三郎君,语气中竟然带了几分抱怨。
“是不打算给老头子饭吃了吗?”
三郎君从善如流。
他微微侧身开始带路。
“外祖父说笑了,府上早已备好酒菜。”
他转头吩咐身旁的仆从。
“去正厅摆饭。”
仆从领命而去,脚步匆匆。
三郎君又看向我,眼神中透着安抚的意味。
“让人去把铁蛋抱过来吧。”
我点了点头,示意身后的一名仆从去叫守明。
谢之奂由三郎君引着,向正厅走去。
看来,一场鸿门宴被摆到面前了。
谢之奂的心思,其实并不难猜。
他一番衡量后,终于放低姿态,面见未来天子,以示忠诚。
作为外祖父,他看到外孙羽翼丰满,即将登临大宝,心中自有喜悦。可是,为了谢氏本家的未来,他却亦难免有所忌惮,为此筹谋。
三郎君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只能依靠谢家庇护的少年郎君。他如今大势在手,也长成了谢家当初期盼的模样。
可是,亦隐隐有了脱离谢家掌控的趋势。谢之奂深夜来访,就是为了重新确立谢家在这场夺嫡之战中的主导地位。
所以他带来了这批强悍的隐卫。
如此强势的亮相,分明是在无声地警告,他在告诉三郎君:谢家你仍不可忽视,我谢之奂仍是你护佑之力。
这顿饭,注定不会吃得轻松。
很快,一份家常宴便摆到了正厅的大圆桌上。菜色并不奢华,都是些南国常见的精致小炒和炖汤。
有我特地从南境带来的淮山,用来炒肉,菌子干炖骨头汤,还有黄豆焖骨架。
谢之奂坐在主位上,看着满桌的清淡菜肴,似乎很是满意。
“这顿饭,倒是合老头子的胃口。”
他拿起筷子,夹了一口淮山,细细咀嚼着。
三郎君在一旁为他斟酒,神色恭敬。
我坐在三郎君的下首,保持着沉默。
整个正厅里,偶尔碰触碗碟的声响。
仍是诡异的安静。
这时,脚步声来了。
守明抱着铁蛋,走进了正厅。
刚睡醒的铁蛋,揉着惺忪的睡眼,小脸红扑扑的。他似乎还没搞清楚状况,茫然地看着四周。
我站起身,从守明怀里接过了铁蛋。
铁蛋闻到我身上的气息,习惯性地往我怀里钻了钻。
三郎君放下酒壶,伸出手。
“给我吧。”
我迟疑了一下,还是将铁蛋递给了他。
三郎君抱着铁蛋,熟练地颠了两下。
铁蛋咯咯地笑了起来,彻底清醒了。
谢之奂放下了筷子,目光灼灼地盯着铁蛋。
三郎君抱着铁蛋走到了谢之奂的面前。
“外祖,这便是铁蛋。”
谢之奂伸出了手。
“让老头子抱抱。”
三郎君没有犹豫,将铁蛋递了过去。
谢之奂接过铁蛋,动作出乎意料的轻柔。
刚醒来的小铁蛋,此刻精神得很。
他一点也不认生,目光炯炯地盯着谢之奂那张陌生的脸,充满了好奇。
谢之奂被这孩子清澈的目光看得一愣。
他大概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肆无忌惮地盯着看了。
铁蛋盯着谢之奂看了一会,似乎对他的胡子产生了浓厚兴趣,伸出胖乎乎的小手,一把揪住了谢之奂下巴上的一撮白胡子。
这一下,可是用了不小的力气。
谢之奂吃痛,眉头微微一皱,却没有发作。
“这小家伙,手劲倒是不小。”
铁蛋见他没有反抗,更加肆无忌惮起来。他揪着那撮胡子,摸了又揪,揪了又拽。
谢之奂的脸被他扯得微微变形,却依然保持着笑容。
就在大家以为铁蛋只是在玩耍的时候。
意外发生了。
铁蛋突然松开了胡子,小手高高扬起。
“啪!”
一声清脆的声音响起。
铁蛋那胖乎乎的小手,竟然结结实实地打在了谢之奂的脸上。
这一巴掌,虽然力气不大,但侮辱性极强。整个正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。
守明更是吓得脸色苍白。
门外的隐卫气息瞬间变得凌厉起来。
三郎君的眼神也微微一凝,但他依然站在原地,没有动作。
谢之奂彻底愣住了。
他堂堂南国中书令,谢氏家主,权倾朝野,谁敢动他一根汗毛?
如今,竟然被一个刚满周岁的小娃娃当众打了一巴掌。
他盯着铁蛋,眼神中闪过一丝错愕,随即便是深深的阴沉。
然而,铁蛋打完之后,继续睁大眼睛,紧紧地盯着谢之奂。他似乎在认真地辨认着这位白胡子老头的脸色。
他突然嘟起小嘴,凑了过去。
“吧唧!”
凑在了谢之奂刚才被打的那个脸颊上。
这是亲亲。
我看到这一幕,简直哭笑不得。
这平时都是我教捣蛋的铁蛋,在做错事后向我亲亲赔罪的招数。
为了让他记住,我可是费了不少功夫。
没想到,他竟然这么精准地用在了这位心机深沉的谢家主身上。
谢之奂呆呆地看着怀里这个冲他咧嘴傻笑的小娃娃。这位历经宦海沉浮、见惯了生死搏杀的老狐狸,彻底愣住了。
他眼中的阴沉渐渐褪去。
他盯着铁蛋看了许久,眼眶竟然慢慢地红了。
“好!好!好!”
谢之奂突然连说了三个好字,声音激动得有些发抖。
“天选之子啊!”
谢之奂仰起头,长长地叹息了一声。
“对老臣一个巴掌,一颗甜枣。”
他低下头,目光灼热地看着铁蛋。
“这等出神入化的驭人之术,外祖服了!”
我站在一旁,听着谢之奂这番过度解读的感叹,嘴角忍不住微微抽搐。
明明只是一个小娃娃的无心之举,竟然被他拔高到了帝王心术的高度。
不过,看着谢之奂那副心甘情愿被拿捏的模样。
我悬着的心,终于慢慢放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