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之奂盯着铁蛋端详了片刻。
“当真要以俚人为后吗?”
谢之奂猝不及防地抛出这一句。
我与三郎君闻言,目光瞬间交汇。
未等我们作答,他又接着道:
“这孩子天资卓绝,日后必成大器。他理应有一个更为显赫的母族作为倚仗。”
三郎君的面色依旧平静如水。
“成龙成凤,终究还得靠他自己的造化。我自己,亦不过是庶子出身。”
谢之奂毫不掩饰地嗤笑出声。
“你的背后可是谢家!若无谢家这棵参天大树,你区区一个庶子,如何能走到今日这一步?”
三郎君并未被他逼人的气势所迫,反而微微勾了勾唇角,平静反问。
“这孩子的背后,难道就没有谢家了吗?”
谢之奂脸上的傲慢微微一滞,随后化作一抹难以名状的苍凉。
他长长地叹息了一声。
“外祖毕竟老了。或许,我这把老骨头,根本熬不到陪他长大的那一天。”
他的目光再次落到铁蛋身上,透着几分幽深。
“毕竟,他与谢家之间,隔得太远了……”
三郎君淡淡接话:“我还在呢。”
谢之奂却再次冷笑。
“帝王之心,向来最不可靠。待到那时……或许一切便又截然不同了。”
他顿了顿,亮出了今夜底牌。
“便在谢家,择一位品貌端庄的女娘入主东宫吧。”
“这孩子,便直接记在那位谢氏女娘的名下。”
听到此处,我不禁在心底冷笑。
这位谢家主,当真是视我如无物。他竟能如此旁若无人地,当着我这个生母的面,堂而皇之地筹谋着如何让我的孩子认她人作母。
但我依然没有出声。
我并不打算像之前对付秋娘子那般,与他进行任何激烈的辩驳。我心里很清楚,作为一个暗卫出身的女娘,哪怕我是铁蛋的生母,在这位南国权臣中书令的面前,任何抗议与反对都轻如鸿毛。
在这场不见硝烟的权力博弈中,我只需要三郎君的态度。
我相信,他知道该如何应对,也知道该如何抉择。
我选择了从容沉默。
谢之奂思忖片刻,转过头,目光深沉地看了我一眼。“这位女娘,确实是一名极其出色的暗卫。”
他的语气中带着居高临下的赞赏。
“胆识过人,行事果决。能在京师这等龙潭虎穴之中,为抵挡谋逆之师立下汗马功劳。”
他微微颔首,似是对我的能力给予了肯定。“更能从原国那等凶险之地,带着这孩子全须全尾地归来。确实很不简单。”
谢之奂的每一句夸赞,都像是在为我打上烙印。他试图用这种看似褒奖的方式,将我永远定格在“暗卫”这个卑微的身份里。
“可惜了。”
他话锋一转。
“出身微贱,不堪为后。哪怕现下为她杜撰一个显赫的家世,终归也是自欺欺人。”
“终究比不得那些底蕴深厚的世家贵女。”
谢家主的话说得云淡风轻。
却在顷刻之间,用这寥寥数语,妄图为我的未来敲定死局。
我迎着他的目光,仍是微微一笑。
我的笑容里没有愤怒,也没有屈辱,只有看透一切的宁静。
三郎君的神色依旧是淡淡的。
他甚至没有看谢之奂一眼,只是自顾自地把玩着手中的酒盏,声音清冷。
“若是我仍执意要立她为后呢?”
这位历经三朝的老中书令闻言,目光紧紧锁住眼前的外孙,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。
“陈留他,便是如此教导你的吗?”
随着这句话出口,谢之奂身上那股凛然威压再次升腾而起。
三郎君却依然波澜不惊。
“陈留先生也曾用心教导过谢昀表兄。”
他微微掀起眼帘,语气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。“但他似乎也并不怎么听教呢……”
三郎君顿了顿,目光如剑。
“谢昀表兄对我,似乎也未见得有多尊重。”
谢家主脸色微微一变。
他叹了一口气,身上的威压似也随之散去了几分。
“他还年轻……”
三郎君却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。
“外祖是想让我给他机会,包容他的‘年轻’吗?”
“他尚且还要年长我半岁呢。”
谢家主被这句话噎得哑口无言。
他神色复杂地看着眼前羽翼已丰的外曾孙。
“三郎,你这是在与外祖谈条件吗?”
他顿了顿:“这女娘……你便当真如此看重?”
短暂的沉默后,他退让了一步。
“或许,你可留她在宫中……但为后,她绝对不行!”
说罢,谢家主再次将目光转向了我。
这一次,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探究与深深的警惕。
“你这女子,竟有如此蛊惑人心之能?!”
虽是问句,语气却已断然下了结论。
在他看来,三郎君之所以如此固执己见,必定是被我迷了心智。
“果然胜于青梅甚多……”
他低声自语,随即冷哼一声。
“不过,我记得秋娘教出来的人,向来是从无失手的。”
紧接着,他目光如刀般射向我。
“你不能成为皇后,心中可有怨言?”
我坦然迎着他的目光,毫不犹豫地答道:“没有。”
声音平静如水,没有一丝勉强。
谢家主盯着我看了一会,似在审视我是否在口是心非。片刻后,他满意地点了点头,紧接着抛出了第二个问题。
“那你可愿倾尽全力去成就自己的孩儿,让他成为造福万民之人?”
他微微倾身,语气中带上了一股蛊惑人心的力量。
“让他成为,千古一帝?”
他高高悬挂起了诱饵。
他试图用这种宏大的帝王霸业,来激发我作为一个母亲的虚荣与野心。
我看着他那张布满岁月沟壑的脸,干脆利落地给出了答案。
“一半愿意,一半不愿意。”
他眉头微皱。
“何解?”
我坦白了心底最真实的想法。
“我愿他成为一个有用之人,但却不愿他活得背负太多。”
我转头看了一眼正窝在中书令怀里吐泡泡的铁蛋,眼神不由自主地柔软下来。
“其实,就算他碌碌无为也没关系。只要他能平平安安地,过好自己的安稳日子就行。”
我重新看向谢之奂,语气坚定不移。
“成为帝王,那并不是他必须要去努力的方向。”
谢家主听罢,陷入了长久的沉默。
半晌之后,他才缓缓开口:“你倒是通透。”
顿了顿,他话锋一转。
“可是,这孩子天资绝伦,他显然已背负了帝王命格。”
他的眼中闪烁起狂热光芒。
“这,已经由不得他了。”
看着他那副笃定如天命的模样,我忍不住反驳了一句。“如他这般资质的孩童,这世上还有许多。”
“一派胡言!”
谢家主突然勃然大怒。
“你的意思是,你并不愿这孩子问鼎帝位?!”
他厉声质问,仿佛我犯下了什么不可饶恕的滔天大罪。
这一次,我依然没有退缩,干脆利落地答道:“不愿意。”
这三个字,我咬得极重,掷地有声。
谢家主气得连下巴上的白胡子都微微发抖了。“这可由不得你!”
他疾言厉色地指着我,随即猛地转过头,看向三郎君,“三郎,你可知她这等短视的妇人之见?”
三郎君却依然不温不火,淡淡地答道。
“刚刚听闻。”
“此妇,绝不宜太过靠近储君!”
谢家主斩钉截铁地下了断言,语气中透着不容置喙的威严。
他略一沉吟,继续道:“我会尽快安排陈留先生过来,让他尽早为这孩子启蒙,免得沾染了妇人身上的小家子气!”
安排完铁蛋的去处,谢之奂再次将凌厉的目光投向我。
“至于此妇,便留在陵海城吧。”
轻描淡写的一句话,便要将我彻底发配。他这是要让我永远远离京师的权力中心,更要让我永远见不到自己的骨肉。
“回陵海城,你可有异议?”
谢家主冷冷地盯着我,仿佛只要我敢吐出半个“不”字,便会招来雷霆之怒。
我平静地迎着他的审视,眼皮都没有多眨一下,淡淡吐出三个字:
“无异议。”
这过分平静的反应,反倒让谢家主微微一怔。但他很快便敛去错愕,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、掌控全局的姿态。
“那便如此定下吧!”
说罢,他掸了掸宽大的锦袍,准备结束这场暗流涌动的晚宴。
他看着怀里的铁蛋,露出一丝笑意。
“小乖乖,跟外祖回去住几天可好?”
三郎君却突然动了。
他直接伸手将铁蛋抱了过来。
“这孩子现下沉手得很。”
三郎君神色自若。
“外祖方才已经抱了许久,想必身子也乏了,切莫累着了外祖。”
他的借口无懈可击,轻描淡写化解了谢之奂的动作。没有丝毫停顿,转身便将铁蛋径直递到了我怀里。
我立刻伸出双手,紧紧抱住了失而复得的孩子。
一回到我的怀里,铁蛋瞬间安分下来,胖乎乎的小手紧紧攥着我的衣襟,小脑袋安稳地靠在我的肩头。
谢之奂的手尴尬地僵在了半空。
三郎君转过身,神色如常。
“天色已晚,我送送外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