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娘子消失在夜色中。
庭院里恢复了安静,夜风吹过,带来一丝冷意。
三郎君转过身,看着我。
他轻轻叹了一口气,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和幽怨。
“你便是说不要便不要我吗?”
“你要让我去娶那全天下的女娘去?”
他的目光紧紧锁着我的眼睛。
我握着匕首的手微微松开,将其收回鞘中,没有立刻回答,只是沉默地看着他。
在我的心里,翻涌着诸多思绪。
他刚才和秋娘子说带正妻与嫡子回去。在这个世道,一个暗卫成为朝廷显要,世家郎君的正妻,甚至是未来天子之后位,是不可思议的。
虽然,我能转换身份,成为俚人母老。可是作为俚人,而不是世家之女,成为皇后,同样难被世家所认同。
即便我与三郎君有婚书。
即便我作为俚人身份,为这南国立下滔天之功。
我的身份,仍是自诩名门大族们所诟病的。
这一点,我懂。
即便在我那个后世,又何尝不是如此。
权势者的特权和偏见,亦是常态。
他曾对我描绘过一个宏大的未来。
他说要与我一同开创一个律法至上、公平合理的崭新国度。
在那幅美好的蓝图里,有天下人的安居乐业,有打破世家垄断的清明。
可是,他唯独没有提过一夫一妻制。
在这皇权至上、门阀林立的南国,三妻四妾本就是常态。
即便是我曾生活过的那个标榜文明与进步的现代,朝三暮四、貌合神离的戏码也屡见不鲜。感情在岁月的消磨与人性的背叛面前,往往脆弱得不堪一击。
人性本就复杂,感情更是瞬息万变。
对感情有过多的要求,难免是一种奢求。
即便未来真的能海晏河清,天下太平,民众安居乐业。
可是,去奢望这样一个生来便处于权力漩涡中心的男人,为了一段感情付出绝对的忠诚与专一。
这并不太切实际。
我向来是个理智的人。
我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底线在哪里,也知道自己能够承受什么。
我可以为了他去拼命,可以为了我们的孩子去对抗整个世界。
但我不想在感情上自欺欺人。
我不想说些违心的话来粉饰太平,也不想用虚假的承诺让此刻的场面缓和下来。
于是,我选择了沉默。
夜风拂过我鬓角的碎发,我的眼神清冷而坚定。
三郎君看着我这副倔强的模样,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他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。
那叹息声里,似乎包含了太多的无可奈何与深深的眷恋。
他上前一步,伸出双臂,重新将我拥入怀中。
他的怀抱依然温暖而宽广,带着他身上特有的沉香气。
我没有挣扎,任由他抱着。
我们二人就这样在清冷的月光下相拥不语。
仿佛天地间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声。
然而,这份难得的静谧并没有持续太久。
突然,空气中响起了一阵极其细微却凌厉的破空声。
“嗖——”
几条如同鬼魅般的黑影,瞬间从高墙外掠入庭院。
我和三郎君的身子顿时一凛。
我们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分开了彼此,背靠着背,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。
蓄势待发。
两人静静地看着这些不速之客。
我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。
作为曾经的暗卫,我太清楚这座都督府的防卫有多么森严。
这里不仅有王茂率领的精锐甲士在外围巡逻。
暗处更布满了三郎君亲手调教的隐卫。
若非像秋娘子那般对隐卫布防了如指掌的教官,一般的刺客或者隐卫,根本不可能悄无声息地潜入这座府邸。
更何况是直接落在这内院的核心地带!
如今,竟有这般多的人同时进府?
到底是谁?
能够如此轻易地突破三郎君布下的天罗地网!
几个气势凛然的黑衣人悄然立于院中,他们蒙着面,散发着冰冷气息。
他们身姿挺拔,呼吸绵长而沉稳。
仅仅是站在那里,就散发出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。一看便知,这些都是身手极其不凡的绝顶高手。
而且,我敏锐地察觉到,这还不是全部。
在庭院四周的暗影中,还有几个未曾现身的气息。他们隐匿得极好,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,随时准备发动致命一击。
我的手再次握紧了匕首的刀柄。
我冷冷地开口,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脆。
“何人?!”
没有人应答。
那些黑衣人就像是没有听到我的问话一般,如泥塑木雕般站立着。
紧接着,他们突然动了。
但并不是发动攻击。
而是像开路一般,整齐划一地向两侧退去。
他们再次隐于庭院的暗影中,只留下中间一条宽敞的通道。
那恭敬而肃穆的站位,就像是在等着某个极其重要的大人物登场。
隐隐的,我确实听到了一阵脚步声。
那脚步声并不沉重,甚至有些缓慢。
但每一步,都带着一种从容与威严。
我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。
我转过头,看向了身旁的三郎君。
此时的三郎君,脸上已经完全恢复了平日里的平静。
那种深不可测的、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平静。
他没有看那些黑衣人,而是静静地看向了前方的那道仪门。
他的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。
仪门后,一道苍老的身影,缓缓踏入了清冷的月光里。
那是一个身穿宽大锦袍的老者。
他的头发已经花白,梳理得一丝不苟,用一支古朴的玉簪固定着。
他的面容清癯,布满了岁月的沟壑,但那双眼睛,却锐利得如同翱翔在九天之上的苍鹰。
哪怕只是被他淡淡地扫过一眼,都会让人生出一种被彻底看穿的战栗感。
三郎君平淡的声音响起。
“外祖。”
他的声音,让我心里猛然一跳。
原来,这便是南国的权臣。
连当今陛下都要忌惮三分的中书令。
谢家现任的家主,谢之奂。
也是三郎君的亲外曾祖父。
我站在原地,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变得凝重起来。
我曾经在脑海中无数次设想过这位权倾朝野的老人的模样。
昔日在谢家,隐匿在那个我无资格踏足的书房外的阴影里,苦等数个时辰,也仅仅是从门缝中窥见他的一缕银丝。
那时,便已觉其气势凛人。
如今,他真真切切地站在面前,身形似寻常老者,面容如寻常长辈,可那种由内而外散发出的威压,依然压得我呼吸莫名一滞。
果然,他还是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