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突如其来的声音,瞬间打破了我和三郎君之间的温存。
我浑身一凛。
三郎君拥着我的手臂也瞬间收紧。
我猛地转过头,看向庭院的阴影处。
不知何时,那里已经悄无声息地站着一个人。
她穿着一袭毫不起眼的灰褐色布衣,身姿挺拔如松,面容隐在半明半暗的廊檐下,周身散发着一种我再熟悉不过的冷冽气息。
是秋娘子。
那个在陵海城教我毒药、情报、隐匿、追踪、一招制敌,教会我如何在刀口上活下来的那个平静冷峻的女娘。
自打我上次离开京师,便再也没见过她。
没想到,她会在这个时候,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这座都督府里。
她来做什么?
我的身体不由的紧绷起来。
她的脚步轻得毫无声息,一步步从阴影中走出来。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锐利眼眸,没有看我,而是平静地落在了三郎君身上。
“郎君。”
她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与冷硬。
“湘夫人旁我来接小郎君去府上小住几日。”
我只觉得一股寒意直冲头顶。
“不行!”
我脱口而出。
我的目光死死地盯住她。
“铁蛋哪儿也不去。”
秋娘子这才将目光转向我。
“暗七。”
她唤着我的暗卫代号。
“你僭越了。”
“这是主君们早已定下的约定,你身为下属,不该违抗。”
“约定?”
我冷笑出声。
“是与湘夫人的约定,还是与谢家的约定?”
我逼近她一步,眼神毫不退让。
“真正要见铁蛋的,根本不是湘夫人,而是谢家,对不对?”
秋娘子没有说话。
只是轻轻扫了我一眼。
“此话不该你问。”
我为之一塞。
在秋娘子眼里,我始终只是她一手调教出来的暗七。
即便我为三郎君诞下铁蛋。
即便我们曾在风雨飘摇的京师,联手为三郎君百般筹谋。
亦更改不了她对我的早就明确的位置。
我只是一名潜走在暗夜里的一名暗卫,一颗卒子,一把刀。
只能握在主君的手里。
不该发出自己的声音。
这是她从小到大对我的铁血教导。
而此刻,我成为了一个妄图想站在三郎君身边的人。
一个妄图对自己所诞下的主君之子指手划脚的卑贱暗卫。
我看着她。
脑海中串联起了一些散乱的线索。
在陵海城时我就觉得奇怪。
秋娘子虽是在三郎君麾下,可她对待三郎君的态度,从来不是绝对的顺从。
她敢质疑三郎君的决定,敢在他面前保留自己的底线,甚至他们之间,常常带着一种隐秘的、相互试探与相互制衡的博弈状态。
我以前不懂,只当是她武艺高强、资历深厚,才敢如此。
如今我彻底明白了。
“你根本不是三郎君的暗卫。”
我看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道。
“你是谢家人。”
是谢家安插在三郎君身边,为他训练暗卫,实际上亦是随时监控他、甚至在关键时刻左右他方向的人!
所以她才会出现在这里。
谢家管事、陈留先生、湘夫人,都未能抱走铁蛋,谢家终于派出了她。
秋娘子听完我的质问,脸上竟露出一丝淡淡的赞赏。
“你比在陵海城时,长进了不少。”
她没有否认,这便是最直接的默认。
“可是,这于郎君而言,本就不是秘密。”
她转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三郎君。
“中书令想在陛下之前,见见他们。”
“如若不送去,今夜中书令会亲自登门。”
中书令亲自登门。
这对三郎君而言,或许是对一位同盟者的藐视,亦对自己年迈老外祖的不敬。
三郎君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看着秋娘子,那眼神仿佛一片深不见底的深渊。
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,三郎君忽然开口。
“你们二人许久未见,想必有些话,需要单独聊聊。我去看看目前归置得如何了。”
说完,他竟真的转身,离开了。
庭院里,只剩下我和秋娘子两人。
秋娘子看向我。
“你有所改变了。”
我毫不示弱地迎着她的目光。
“我现在,是铁蛋的阿母。”
秋娘子向我走近了两步,停在一个极其危险的距离。她身上那股属于顶尖暗卫的压迫感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。
“阿母?”
她讽刺地勾起唇角。
“你莫要忘了自己的出身。你是我一手教出来的刀,刀,是不能有感情的。”
“你如今这副模样,是犯了暗卫最大的忌讳。”
她紧紧盯着我的眼睛,字字如刀。
“如果一个暗卫,喜欢上了自己的主子,甚至妄图图谋主子身边的位置,你可知是什么下场?”
我心中一震。
这是秋娘子过往时常敲打我的话。
那时我亦时常在内心嗤之以鼻。
三郎君那个冰块,那个古人,谁要谁拿去。可如今……
我深吸了一口气,强迫自己镇定下来。
“秋娘子既然问了,那我倒想请教。”
我迎向她的审视。
“在您看来,若暗卫恋慕主子,现如今,该当如何?”
“杀了他,或者,杀了自己。”
秋娘子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,声音冷得像冰。
“感情会产生软肋,软肋会给主君带来危险,会要了所有人的命。”
“谢家觉得我是郎君的软肋,迫不及待想要把我和铁蛋,都捏在你们手里?”
我反唇相讥。
秋娘子没有理会我的嘲讽。
她的语气变得极其严肃。
“你对郎君,究竟是想行主仆之忠,还是想循男女之情?”
“你这般护着那个孩子,是因为他是未来的王嗣,还是因为,他是你和崔珉的孩子?”
这不仅是秋娘子的试探,更是整个谢家,甚至是宫里那位陛下都想知道的答案。
我在她咄咄逼人的目光下,忽然笑了。
“如果我说,都不是呢?”
我抬起头。
“那是我的孩子。”
“是我千辛万苦所生,历尽艰险才带回南国的孩子。”
“我可以不要崔珉,但我不会不要我的孩子。”
“你们想要的崔珉,随便拿去,他以后或许还有无数个孩子,直到你们找到那个理想的新的未来君主。”
“可是我,只有那个孩子。”
“所以,我不会让你们任何一个人带走他。”
“哪怕你们认为,我不配拥有他,他是主君之子。可是,他是我的孩子!谁想带走他,得先问我答不答应!”
秋娘子的脸色瞬间变得十分难看。
“你疯了……你这是自寻死路!谢家绝对不会允许一个有自己想法的暗卫,活在他身边!”
秋娘子的脸色露出了几分痛惜。
“你……蚍蜉撼树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
我平静地打断了她的话。
“你们不会认同。”
“但我会竭尽全力。”
“我不会带走你们要的君主,你们也莫要打我孩子的主意。”
秋娘子面露讥诮。
“就凭你!”
我平静点头。
“就凭我。”
“您觉得,一个恋慕主子的暗卫,要么摇尾乞怜祈求一个卑微名分,要么为了大局黯然牺牲,对吗?”
我冷冷地看着她。
“我不会像世间女娘那样在后宅里争风吃醋,也不会像个死士一样愚忠地任由你们摆布。”
我往后退了一步,拉开了与她的距离。
“他若要争天下,我便放他去。”
“他若要离开,我亦能活。”
“只是……想带走我的孩子……那是休想!”
“天下女娘何其多!你让他再生便是!”
“名分……我不稀罕!”
“但如果你们谢家,或者任何人,妄图用我的铁蛋来逼迫于我,那便试试!”
我拔出了匕首。
秋娘子彻底震惊了。
她站在原地,死死地盯着我,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我这个人。
“自小,我便知道,你不是个容易听话的,竟不知,竟到如此地步。那时,若是喂了三月绝,何至于此!”
秋娘子叹息道。
“郎君,毕竟是失算了……”
就在这时,三郎君的脚步声从回廊处悠悠传来,神色自若地走回了庭院。
他看了看神色僵硬的秋娘子,又看了看面色冷冽的我。
那是今日之内,已经两次挑衅他的权威的我。
“秋娘子。”
三郎君淡淡开口。
“回去告诉湘夫人,铁蛋一路颠簸,需要静养。等哪日天气大好了,我携正妻与嫡子他们回府拜访。”
正妻。嫡子。
这四个字一出,秋娘子的身子猛地一震。
她深深地看了三郎君一眼,又极其复杂地看了我一眼。
最终,她只轻声说了句。
“是。”
她转过身,灰褐色的身影迅速融入了渐浓的夜色中,就像她来时一样,毫无声息地消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