卢罕也站起身,笑意堆在脸上,刚想放声大笑,
族人慌慌张张跑进来:
“叔公大事不好,外面杀过来五千乱贼,包围了整个土司府,嚷嚷着要咱们交出他们的帮主。”
“哪来这么多人?咱们何时见过他们的帮主?”
卢罕面如土色,
还以为是东海岸出现的神秘力量来找茬。
“是呀,我也说没见到,
可他们说,明明见到帮主带了十几人朝土司府这边来了,
若是不交出来,他们就踏平土司府,杀光卢族人。”
卢生不屑道:
“白日做梦,我卢族大土司,独霸吴越,区区几千人就敢口出狂言,叔叔,我去召集土兵灭了他们。”
可不一会儿,
族人又来报,说南面大道上又疾驰而来五千骑兵,和刚才那帮人兵合一处。
这下,
叔侄俩变了脸色,
就是把整个卢族男女老少加在一起,也打不过人家。
叔侄俩惊恐的眼神撞在南云秋脸上。
“老友莫慌,那是我的部下,他们在东海岸杀了私兵,赶来此地追击残余而已。”
卢罕哆哆嗦嗦问:
“小友现在是帮主,还杀了几千私兵?”
“没错,那只是我的先头部队,如果全部出动的话,可以将整个吴越杀得片甲不留,寸草不生。”
“来人呐,上好茶,备酒宴,有朋自远方来,不亦乐乎,我要好好陪小友痛饮。”
卢罕性情大变,又对着门外那些伏兵,
吼道:
“丢人现眼,还不快滚?”
“老友啊,不必如此热忱,我此番前来是要为老友除掉心腹之患,走,咱们出门看看。”
卢罕腿都麻了,
颤巍巍跟了出来,
瞧见外面的阵势,个个板着脸瞪着眉,气势汹汹,没一个像善茬,
庆幸刚才没有放声大笑,
否则,
现在自己应该嚎啕大哭了。
不过,已经走到这个份上,
南云秋恐怕不会给他好脸色。
他心里好不懊悔,真想狠狠抽自己几个耳光。
“敢问小友,我的心腹之患是?”
“当然是裂山谷,有他们存在,老友能睡得踏实吗?卢族能称霸吴越吗?为了圆老友的美梦,我特地过来帮老友灭掉私兵,你觉得怎么样啊?”
卢罕被戳中心事,
窘迫难安,
但私兵确实是卢族腹心之患,能借南云秋的刀杀人,何乐而不为。
于是,他满脸堆笑:
“太好了,还是小友想得周到,古道热肠。据我所知,私兵大概还剩两千余人,一万人马来绰绰有余。”
南云秋心里暗笑,
老家伙还想做无本的买卖,看我怎么整治你。
“不过我的人马不熟悉裂山谷,还要老友派兵作向导。”
卢罕满口答应,喊来两个土兵,
南云秋摇摇头,竖出三根手指,
卢罕又叫来一人,南云秋依旧摇头。
“小友找向导需要三十人?”
对方依旧摇头。
“不会是三百人吧,要那么多作甚?”
“不,三千人,既当向导又作先锋。”
卢罕脸都绿了,那是卢族土兵的半数,故而犹豫不决。
“怎么,为卢族除害,老友不愿意吗?若是这样,那我可不管了。”
卢生嚷道:
“那就请便吧,私兵没那么可怕,我卢族也出不了那么多人。”
卢罕此时也巴不得南云秋赶紧走,
因为私兵自己会设法离开,故而默不作声。
“带上来!”
南云秋吩咐手下,
队伍后面押过来两百多人,老弱妇孺皆有。
卢罕吓了一跳,这些都是卢族在秦望山尚未迁走的族人,
怎的落到他手里?
“私兵穷凶极恶,暗通高丽人,逃亡途中还一路烧杀抢掠,
我的手下在秦望山附近伏击私兵,正好救下这些人。
老友,
你的侄子还说私兵不可怕,估计是没吃过亏。”
南云秋见卢罕脸色难看,
又吩咐道:
“来人,把这些人押上马车,带回驻地垦荒种地做苦力,再苦再累也总比被杀死强。”
“小友且慢!实不相瞒,他们都是我卢族人,还请看在我的薄面上,放过他们吧。”
朱二愣嚷道:
“那怎么行?为了救他们,我们损失了不少兄弟,你们赔得起不?”
卢罕求助南云秋,
南云秋也耸耸肩,表示没办法。
无奈,
他咬牙同意派三千土兵,反正南云秋还有一万人,土兵不会有很大伤亡。
熟料,
南云秋也只出三千人,其他人就留在这里,理由是保护土司府,防止遭到乱兵破坏。
卢罕那个委屈,
这哪是保护,分明就是恐吓。
南云秋也很爽快,马上就把那些人放了。
两支队伍出发了,南云秋没有上阵,而是让朱二愣指挥,并且耳提面命几句。
卢罕不知何意,胆战心惊。
卢生不满道:
“姓南的不安好心,叔叔不应该答应他,他能怎么样?”
“你省省吧,就凭他这么多人马,就凭咱们对他的恩将仇报,他完全可以屠灭卢族独占吴越。咱们还是小心点吧,别惹恼了他。”
卢生悻悻作罢。
数十骑从平江府出发疾驰南下,此刻距离平湖还有四五十里的路程,他们的目的地也是裂山谷。
裂山谷,
战争已经打响,
深谷之南有大军守卫,防止私兵泅水突围,而两支大军绕道几十里,从深谷之北的密林深处行进。
土兵胆怯地在前面开道,后面海贼帮的人像是监军押着他们。
大伙还以为私兵蒙在鼓里,
结果已被人家的暗哨察觉。
私兵们刚得到同伙惨死东海岸的消息,军心大乱,本想作鸟兽散,
却见到有人携带信王的令牌前来接头,说今晚就会有人来接应,故而在此等待。
没成想,
等来的却是土兵,所以认为是中了人家的奸计。
为今之计,只能冒死突围。
领头的一声令下,困兽犹斗,土兵首当其冲倒了大霉。
先是箭雨迎击,土兵倒下大片,
私兵们又借助地形优势,展开了丛林战。
每棵树木成了他们的屏障,而精湛的功夫也淋漓施展在土兵身上,喊杀声四起,哀嚎声满地,
土兵遭受重创,一旦后退则又遭到海贼帮的阻挡,只能硬着头皮掉头拼杀。
既然后退也是死,
那只能拼死杀掉私兵,毕竟是为了卢族。
丛林成了屠宰场,消耗着双方的生命。
朱二愣见火候差不多了,才招呼手下发起冲锋。
疲弊的私兵发现敌人还有很多,而且战力比土兵要强,稍稍接触便预感到大事不妙,随即边战边退,
他们打算逃回营地,
依仗工事抵抗。
朱二愣在前面步步紧逼,看到了那处成排的屋舍和工事,便停下脚步。
这时,一直躲在队伍最后面的兄弟们靠近过来,手里还拎着瓦罐。
不一会,
高丽船上的悲剧重演,
林子里处处火起,火借风势连成一片,又四下蔓延。
私兵们绝没料到,
本来倚为屏障的草木,转眼间却化作他们的催命符。
风追逐着火,火追逐着人,凄惨的叫喊响彻云霄。
“退后!”
朱二愣带领众人离开了火场,张弓搭箭,捕捉侥幸逃出的私兵。
慌不择路的私兵向南逃奔,众人急于抢道踩塌踏了木桥,数十人掉下深潭溺亡,
侥幸上岸者又被早早守候的伏兵射杀。
大火烧了一个多时辰,
葱郁的林子里成了刚畲田的耕地,
余火或明或灭,残烟摇曳袅袅,随处可见烧焦的尸首,肉香味引来了丛林的无数掠食者群聚争抢。
旋即又四散逃离,
因为海贼帮的人前来清扫战场。
他们出动几千人包围了整个林子,地毯式搜索,石缝里插两刀,土坑里也捅几下,凡是能藏人的地方一处也不放过。
最终,
在工事中间发现一个洞口,外面用石板遮挡,若非刀尖插空还发现不了。
掀开石板,里面很深,
但隐约能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。
“里面的人听着,你们无路可逃,快快出来投降!”
喊了几次无人响应,
朱二愣叫人扔进去十几个瓦罐,点燃后盖住石板,让人压在上面。
不一会,
就听到下面咚咚的敲击声,还有撕心裂肺的沉闷嚎叫声。
再过了一会,声音没了,掀开石板,浓烟夹杂着烤肉味奔腾而出。
此战,
信王的私兵成为历史,化为云烟!
听完朱二愣绘声绘色的描述,
卢罕心惊胆寒,茶托和茶盅发出急急的碰撞声,再看南云秋却云淡风轻,
他揉揉浑浊的眼睛,
眼前坐着品茶的,哪是昔日那个苦大仇深的小友,
而是弹指间灰飞烟灭的杀神!
卢族的心腹大患除掉了,他很欣喜,但是土兵损失两千多,他非常肉痛。
生还回来的土兵告诉他,
这帮人不是让他们当向导,而是逼迫他们送死,有数十个仓皇撤退的土兵,被他们亲手杀掉。
卢罕很窝囊,
也很恐惧,
他想借南云秋的手干掉私兵,南云秋何尝又不是借私兵的手,剪除他卢族的实力!
没办法,
只能打破门牙朝肚子里咽。
“老友,时间不早了,我也该回去了。哦,对了,上次相托的三眼弓应该都打造好了吧?”
“哎呀,小友,你不说我差点给忘了。”
卢罕讪讪,
又大倒苦水:
“不过很抱歉,这门手艺只有我,还有几个老兄弟熟悉,可毕竟大家都已日暮残年,精力不济,只打造了一千把。唉,老了,干不动了。”
南云秋很想笑:
“难为老友了,一千就一千吧,就当是我消灭私兵的酬劳,咱们两不相欠,否则又闹出恩将仇报的伤心事。”
卢罕老脸通红,
马上表态:
“区区三眼弓哪能抵得上小友的恩德,这份情谊我卢族铭记在心,今后小友若有差遣,卢族无不从命,还请小友多多照拂一二。”
“好说好说,今后若是有人对卢族不利,那就是我的仇人。”
南云秋顿了顿,又冷冷道:
“不过丑话说在前,
我能让卢家坐上土司之位,也能把你们拉下来,仍旧驱逐到秦望山,永世不得翻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