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天走下舷梯,魏大勇背着那只大包跟在后面,在地面上站定时习惯性地扫了一眼四周。
苏婉清这才迈步走过来,在他面前两步的距离站定。她打量了一眼他的脸,目光在他的颧骨和下巴上停了一下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“瘦了。”
“瘦了吗?我上周称过体重,跟上个月差不多。”
“你上个月称的是上个月的事,我看着就是瘦了。”她说完,目光越过他肩头,落到魏大勇背上那只鼓鼓囊囊的绿色大包上,“那包是什么?”
“妈给你准备的。我说不用带,她说这边买不到她要的东西,非要塞进来。”
“爸那边好吧?爷爷身体怎么样?妈没念叨我吧?”
“都好。爷爷精神不错,爸还是那个样子,工作忙但状态挺好的。妈说你也不主动给家里打电话,她隔三差五就念叨一句。”
“前阵子实验室忙,吃饭都顾不上,哪有时间打电话。”苏婉清说着,侧身朝跑道边的吉普车走去,“走吧,先上车再说。”
魏大勇把那包东西放进了后备箱,盖子合上时发出一声闷响。三个人上了车,从机场出发,沿着通往基地内部的道路行驶。
路两旁的杨树已经落了大半叶子,枝丫光秃秃地伸向天空,只剩下树梢顶端还挂着几片顽强的叶子,在风里轻轻晃动。
林天坐在后排,窗外的建筑从稀疏变得密集,仓库、厂房、宿舍楼依次出现在视野里,然后又依次退到车后。
“基地这段时间有什么变化没有?”林天问。
“变化不小。上个月新到了一批设备,安装调试已经基本完成了,现在正在进行试运行。另外,生产线的自动化程度比原来提高了一些,有几道工序的周转时间比原来缩短了将近四分之一。钱总工那边也派人过来了解过这边的运转情况,两边交换了一些技术参数。”
“邓总工呢?他最近有没有来过?”
“他来了一次,住了两天。主要是想对比一下这边的某些实测数据,跟他在东北那边做的理论模拟做对照。走的时候还说,等这边的设备完全投入运行之后,他还要再来看一次。”
“那批新设备运行起来还稳定吗?”
“初期有一些小问题,主要是磨合阶段的参数匹配需要微调。技术人员已经做了几轮调试,现在基本稳定了,产能也在逐步爬升。”
吉普车在宿舍楼前停下。苏婉清熄了火,拔下钥匙,先下了车。魏大勇打开后备箱,把那包东西拎出来放在门口,然后退后了两步,像是给两个人留出空间。
“司令员,包我放门口了。”
“好,你先去后勤那边报到吧。我晚点联系你。”
魏大勇点了点头,没有多说什么,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。
林天拎起那只包,跟在苏婉清后面进了门。
屋子不大,陈设简洁,和上次他来的时候差不多,只是桌上多了一摞新的专业期刊和几页写满公式的手稿,压在一本摊开的笔记本下面。
墙角放着一只搪瓷盆,盆沿搭着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毛巾,旁边的床头柜上放着一只空药瓶,已经洗过了,瓶身上的标签被撕掉了,大概是被拿来装其他东西了。
苏婉清把军装外套脱下来挂好,换了件薄毛衣,从他手里接过那只包,放在桌面上,拉开拉链,往里看了看。
她的动作很慢,像是要一件一件地确认里面的东西,而不是翻一遍就完事。她先拿出那包芝麻糖,隔着油纸按了一下,确认没有受潮。
然后是几包自己晒的干菜,扎口扎得很紧,一抖就能感觉到里面的分量。
下面还有一罐自制的辣椒酱、一块用旧报纸裹好的腊肉,以及一些用旧报纸裹好的干果和炒货。
报纸上还残留着折叠的折痕,边角微微泛黄,像经过了几次搬迁和辗转才最终到达这里。
她看着那只包里的东西,动作慢了下来。
“妈总怕我在这边吃不好。”
“她说这里的菜不合你的口味。那边的饮食偏咸偏硬,你以前在家吃的偏软偏淡,她一直惦记着这个。”
“其实习惯了。刚来的时候确实不太适应,现在连食堂的馒头都能吃出区别来了。你回去跟她说,不用再带这么多东西了。”
“我劝过了。她听了,然后第二天又多包了一层油纸。”
苏婉清没有再说话。她把那包东西重新扎好口子,放到墙角那只木箱旁边,转过身来看着林天,像是刚才那句话已经把几个月的距离都收拢了。
“你这次过来,能待几天?”
“三四天。基地这边有些情况要当面了解,正好也趁着有空过来看看你。”
“三四天不算长,但也够把基地里的事走一遍了。你想先去哪看?”
“明天吧。今天先安顿下来,晚上好好睡一觉。后天再去车间那边转一圈,顺便看看那批新设备的运行情况。”
“行。那我明天早上把事情排开,陪你一起去。”
“你忙你的,不用专门腾时间。”
“我不腾时间,你找不到地方。”她说,“车间那边这段时间在调整设备布局,新设备的位置和之前的图纸有出入,你按旧图纸走会走错。”
“那行,你带路。”
下午的时间过得很快。林天在屋里坐了一会儿,把那几份手稿翻了几页,又放回原处。苏婉清在厨房里烧了壶水,泡了一壶茶端出来,两个人对坐在桌边喝了一会儿。
“这次回来,感觉基地的氛围比上次更安稳了。”林天说。
“打仗的时候,整个基地都在为前线赶进度,生产线昼夜不停,所有资源都优先保障战时需求。现在仗打得差不多了,节奏降下来了,人也松弛了一些。不过设备升级之后,产量反而比战时还高了一些,只是不再那么急着交货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打仗的时候有打仗的节奏,和平时期有和平时期的节奏,不能混为一谈。”
“你这话说得对。但在基层待久了,有时候也分不清该用什么节奏。有些人习惯了战时那一套,现在节奏变了,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安排了。”
“那是需要时间适应的事,不是靠一道命令就能调整过来的。”
苏婉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杯沿在她嘴唇边停了一会儿才放下来。“你这次回来,是不是也想看看钱总工他们那边的新进展?”
“有这个想法。上次他跟我说了一些,但有些细节还要当面确认。正好趁着这段时间,把一些需要明确的事情对接清楚。”
“那你明天直接去找他吧,不用先绕到车间去。他这几天正好在,后天才走。”
“那我明天上午先去他那边,下午再看设备。”
林天忽然想起什么,又看了她一眼:“对了,基地那批新的技术人员,最近有什么反馈?”
“整体稳定。有几个年轻人适应得比较快,已经在独立操作了。不过也有一两个还在磨合阶段,主要是操作流程和基地标准之间的习惯差异。”
“磨合期正常。只要方向没错,总能跟上的。”
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。苏婉清站起来,把茶杯收进厨房,顺手把灯拉亮了。
屋里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面上,从两个方向延伸出去,在地板边缘交汇成一个模糊的夹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