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天后,天刚亮透,林天和魏大勇就到了机场。
车直接开到了跑道边的停机坪,那架运输机已经停在指定位置了,机舱门敞开着,地勤人员正在往机舱里搬运设备。
几个穿着蓝色工装的人抬着一只长条形的木箱沿舷梯往上走,动作利落而平稳,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,一看就是反复做过无数次的老手。
魏大勇从后排下来,绕到后备箱,弯腰拖出一只军绿色的大包。
包鼓鼓囊囊的,布料被撑得紧紧绷绷,皱褶的纹路像被压实的木纹,拎环紧勒在指节上。
他弯腰拎了拎,又换了个姿势,把包带往肩膀上挪了挪,双手各托住底部的一个角,确认位置之后才直起腰来喘了口气。
“司令员,这里面都装了些什么呀?这么重!拎着像块实心的铁板,背在肩上更沉,勒得肩膀都发麻了。”
“那是老子丈母娘给她闺女准备的。你一和尚,不懂这些。”
魏大勇不服气地接了一句:“我早还俗了!又不是和尚了,您别老拿这个说事。我这是没遇到合适的,遇到了我也知道什么叫往家里带东西。”
“你一个天天在部队吃食堂的人,还俗了也没什么差别,白天训练,晚上枪上油,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。”
“那可不,日子总得往前过。再说了,跟您出来跑腿也是一种进步,至少见过世面了。等哪天我调回后方了,自然就有机会了。”
“行行行,你有理,反正到时候别后悔就行。”
魏大勇把那包又往上颠了颠,调整了一下姿势,侧过身朝机舱方向走。机舱口的地勤人员正在清点物资,舱门边的舷梯已经架好了。魏大勇走到舷梯下面的时候停了一步,侧过头说了一句:“司令员,这包直接放机舱还是托运?”
“放机舱就行,又不占地方。你找个角落塞好,别压着底下那箱东西。”
“好嘞。”
魏大勇弯腰进了机舱,林天跟在后面也上了舷梯,机舱里的布局跟普通客机不一样,没有一排排的座椅,只有两侧沿着舱壁固定着几排简易长凳,中间留出了较宽的通道用于装载设备和物资。几排货物已经被绑带固定在了地板上的金属环扣上,中间还空着一块区域,地勤人员在林天登机前已经将那块区域清理出来,确保没有散落的零件或杂物。魏大勇把那只大包塞进了货架和舱壁之间的空隙里,又用手推了推两侧的固定带,确认包不会在飞行途中滑落松动之后才直起身来。
“行了。放稳了,不会掉下来。”
“你过会儿也别坐太远,待会儿落地了还得你搬。”
“搬就搬吧,反正是给嫂子的。不过说真的,司令员,丈母娘对您真不错。又是吃的又是用的,连包都塞得这么紧实。这份心意比什么都值钱。”
“你就羡慕吧。”
“那哪能羡慕得来,我这人随缘。”
林天在长凳上坐下,把随身的公文包放在膝盖上。周卫国提前打过招呼,机舱里的地勤人员都知道这趟飞机上有一位重要乘客,但没有人走过来打扰他,各自在各自的位置上继续忙碌着。
舱门关闭之后,发动机开始预热。机身先是轻微抖动了一下,然后恢复了平稳的震动。飞机开始在跑道上滑行,速度逐渐加快。
魏大勇坐在斜对面的长凳上,把那包东西又往里面推了推,确保不会因为颠簸而移位。“司令员,您这次回去,除了看嫂子,还有别的事吗?”
“主要是看看基地那边的情况。离开一段时间了,有些流程和制度需要当面确认一下,光看汇报材料是不够的。你到时候跟着我就行。”
“明白。到了那边有什么需要我做的,您直接说就行。”
飞机升空之后,舱内的引擎声变得平稳而均匀,像是整架飞机进入了一个持续呼吸的节奏,声音的频率和幅度都稳定在同一水平线上,没有波动。魏大勇靠在舱壁上,合上眼睛开始养神,手臂交叉搭在腹部,呼吸逐渐变深。
林天没有睡。他靠着舱壁,望着机舱里那几只被固定好的木箱和包裹,目光停在魏大勇刚才整理过的那只绿色包裹上,看了片刻,又收了回来。那包东西在他脑海里形成了一种温柔的重量。它不在他的肩上,却比任何一件装备都更贴近他的身体轮廓。他想起陈佩兰昨天把包裹递给他时说的那句话,“她一个人在外面,总要有人惦记才行。你们男人不管家,我们女人不替你们管着,日子还怎么过。”那时袋子还没有封口,他隔着布料看到里面露出的一小截红绳和一包用油纸裹好的芝麻糖,那股焦香混着糖霜的气味从布料的缝隙里渗出来,在他的指间留下了某种不可复制的气息。他用指腹轻轻按了一下袋子的表面,像是在确认它是否已经被完整地传递了出去。
飞行途中,机舱里的灯一直亮着,黄色的光在银白色的机舱壁表面形成一层柔和的反射,包裹住每一个人和每一件物品,让所有的细节都保持着清晰可辨的形态。引擎的持续嗡鸣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,然后频率开始微微降低。机身前端微微向下倾斜。魏大勇睁开了眼睛。
“快到了?”
“应该是。”
“那我准备一下。”
魏大勇站起来,把那包东西从货架和舱壁之间拉出来,重新调整了一下肩带的位置,确认背带没有缠住任何杂物。林天的目光扫过那只包,看到它已经被重新整理过,比刚上机时服帖了不少。他自己也拿起公文包站了起来,在舱门旁边站定。
飞机继续下降。引擎的声音从低沉逐渐转为平稳,然后地面越来越近。舱门打开之后,新鲜的空气涌进机舱,干燥而清凉。舷梯已经架好。林天走到舱门口时,看到跑道边站着一个人,穿着白大褂,袖子卷到小臂,头发在风里微微飘动,正是苏婉清。她正望着舱门的方向,看到了林天,也看到了他身后那只鼓鼓囊囊的绿色包裹。她没有向前走,只是站在原地,隔着十几步的距离,微微点了点头。
林天走下舷梯的时候,手里什么也没拿。
他觉得丈母娘这次塞的那包东西,此刻正以一种他无法定义的方式,重新定义着他脚下的这段路程。
她不是来看他带回多少战绩,而是来看他有没有按时吃饭、有没有按时睡觉、有没有把自己当回事。
那包沉甸甸的东西替她完成了这个判断——它本身就证明了他还在被爱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