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,林天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,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。
他回到办公室,在桌前坐了一会儿,翻开桌上那摞文件,又合上了。
他靠在椅背上,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正被秋风吹得沙沙响的老杨树上。
片刻后,他拿起桌上的电话,摇了两下话机手柄。
帮我接空一军司令部。
电话接通之后,那边传来一个年轻接线员的声音,干净利落,像是每天都要接几百个类似电话的人。
您好,空军调度室。请问您找哪位?
找你们周卫国司令员。
请稍等,我帮您转接。
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,然后被接了起来,周卫国的声音带着一点忙碌间隙里的急促,像是正从某张表格上移开目光来接电话。
喂?谁啊?
我。林天。
哟,司令员!您怎么亲自打电话过来了?有什么事您让和尚跟我说一声不就行了?
有事自己说比较清楚。我想问一下,这两天京都有没有飞晋西北基地的运输机?”
“我想回去一趟。有段日子没回去看过了,正好趁这几天有空,回去看看那边的运转情况。
稍等,我给您查一下。电话那头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,夹杂着几张薄纸被掀开的轻响,然后是周卫国跟旁边人询问的简短对话,隔着听筒听不太清,但能感受到那边正在确认时间和航班号。
过了片刻,他的声音重新清晰起来,司令员,后天上午十点有一架运输机要飞晋西北基地,运送一批设备过去,机舱还有富余,您要搭的话正好。
就这一班?
最近这几天就这一班。下一班得等到下周一了,而且那趟是转场飞行,中间还要在太原停一下再走。如果您不急的话也可以等那班,不过我建议还是后天这班方便,直达,不用落地。
那就后天这班。把我带过去就行。
没问题。我会提前跟机长和地勤打好招呼,安排好您的位置和登机时间。您当天直接到机场就行,不用提前办手续,我会让人在入口那边等您,引导您上机。
好,那就这样。
司令员,您这次回去,打算待多久?
看情况,大概三四天吧。有些日子没回去了,想看看那边的运转情况,顺便见见婉清。如果那边事情多,就多待两天;如果一切顺利,就不多留,尽早回来。
明白了。那我这边让机场的人留一个车位给您,您到了直接停就行。
行,挂了。
林天放下电话,在椅背上靠了一会儿。桌上的茶杯已经凉透了,他端起来喝了一口,没有去续热水,就那样把凉茶咽了下去。
中午下班之后,林天没有回办公室,直接去了老丈人家。
推门进去的时候,陈佩兰正从厨房里出来,围裙还没解,手里端着一碟刚出锅的小菜。
看到林天进来,她先招呼他把外套挂好,然后侧身让出进堂屋的路。
回来了?饭马上就好,你先坐下歇口气。你爸今天中午不回来,单位有事,说让咱们先吃,不用等他。
那正好,我有个事想跟您说。
什么事?坐下来慢慢说。
林天在桌边坐下,把茶杯端到面前,双手虚拢着杯壁,像是要用指腹的温度确认什么。我后天回晋西北一趟。那边有些事情需要看一下,正好有一班运输机过去,搭个顺路机。
陈佩兰解围裙的手停了一下,随即把围裙叠好搭在椅背上。
去看婉清?
嗯,正好顺路。
你这孩子也不早说。她一个人在那边待了那么久,平时也不说苦不叫累的。你这次过去,总该给她带点东西。”
“你等着,我明天给你准备些东西,你走之前过来拿。你一个男人出门也不知道带什么,我自己一样一样给你装好。她喜欢的那几样家乡吃食,外面买不到的那种,我这就着手准备起来。
妈,不用那么麻烦。那边什么都有,缺什么我会准备的。
那能一样吗?陈佩兰往他面前的碟子里夹了一块小菜,你准备的和家里准备的,能是一回事吗?她从小吃惯了的东西,你哪里知道买什么牌子、什么口味。你别管了,到时候带上就行了。又不重,几样零碎东西,不会耽误你赶飞机的。你一个大男人出门,只知道自己带件换洗衣服就走,哪想得到带这些。
林天本来还想推辞,看到陈佩兰那副不容商量的神情,把话咽了回去。那行,明天中午我过来拿。
这就对了。陈佩兰把盛好的饭碗端过来放在他面前,你这次去,待几天?
大概三四天。那边的事情处理完了就回来,不会太久。
三四天也好,总比不去强。陈佩兰在对面坐下,她一个人在那边,虽然跟着基地一起生活,但也总有个人陪着说说话才好。你去了,她心里也踏实些。
林天没有接话。他低头吃了一口饭,米饭的温热从喉咙一路滑下去,在胃里撑开一片熨帖的热度。窗外的风声低低地刮过屋檐,隔着墙传进来,已经听不出具体的方位了,只剩下一层均匀而持续的嗡鸣,像是整座院子都在秋日的午后保持着一种缓慢的呼吸。他想起上一次见到苏婉清,已经是好几个月以前的事了。
她当时在电话里说你忙你的,不用管我,语气平淡,像是陈述一个客观事实,但那种平淡里有一种容量的东西——像是一只杯子被注满了水之后,水面不再晃动,只在边缘处留下一层极薄的张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