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下午,办公室里很安静。
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,墙上的挂钟指针正缓慢地移向下班时间的刻度。
林天刚把一份文件合上,还没来得及放进抽屉,桌上的电话就响了。
他接起话筒,还没开口,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中年男声——不急不缓,带着一种久居领导岗位的人特有的从容:“小林啊,是我。”
林天坐直了一些。他听出了这个声音——苏振国,他的老岳父,二机部部长,正用一种介于正式与家常之间的口吻在跟他说话,像是两边都不太靠,但又恰好卡在中间,不偏不倚。
“爸,您怎么突然打电话过来了?”
“没什么急事。今天听一位老战友说,在宴会上认识了一个叫林天的小兄弟。”
“在北京饭店,挨着第三排坐着,你小子是不是跟几位老同志聊了好一阵子。”
“我一想,这不就是你吗?来了京城也不回家里坐坐。是工作太忙,还是把家里忘了?”
“不是不是。这几天事情确实多,开国大典前后一直在协调各方,白天在城楼上待了大半天,晚上又参加了几场会面。日程排得紧,没来得及回去。”
“工作是做不完的,饭总得吃吧?你妈这几天还念叨你呢。说你这几个月跑东北、跑西北,也不知道瘦了没有。爷爷也问过一次,说大典过后,应该能见到你了吧?”
“让爷爷挂念了。我确实跑得勤了些,有时候在一个地方待不了两天就得走。不是不想回去,是实在抽不开身。”
“行了,不跟你计较这些。今晚有空没有?”
“目前没有安排。”
“那晚上回来吃饭吧。你妈今天正好下班早,去菜市场买了条鱼和几斤排骨,说你爱吃她做的糖醋排骨。爷爷也说想跟你聊聊,当面问问你在西北那边的情况。有些事在电话里说不清楚,得当面谈。”
“好,我一定到。”
“那就这么说定了,六点半,别迟到。不用带东西,家里什么都有,人到了就行。”
“知道了,爸。”
“那就这样,先挂了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响,线路断了。林天把话筒放回话机上,在桌前坐了一会儿,这才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的文件,把最后几页整理好,放进抽屉里锁好。
下班的路上,林天沿着街道往苏家的方向走去。路两旁的梧桐树叶已经开始泛黄,在傍晚的光线里带着一层柔和的金色光泽,在路灯初亮的光线下像被镀了一层薄薄的釉。有人骑着自行车从他身边经过,车铃响了两声,很快又消失在街道尽头。空气里弥漫着居民区特有的晚饭气味——葱花在热油里爆开的焦香、酱油和糖在锅里慢炖时散发的醇厚甜味、刚蒸好的米饭从锅盖缝隙里渗出的清润米香。晚风把那些气味吹散又聚拢,在他经过的每一条巷口形成短暂而具体的停顿,然后又被下一阵风卷走。
苏家院门虚掩着,铁门合页转动时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声。堂屋的灯已经亮了,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,在门槛外投下一片明亮的梯形区域,边缘被门槛的阴影切出一道整齐的直线。苏振国正坐在堂屋的方桌旁,手里拿着一份当天的报纸。他听到脚步声,抬头看了一眼,放下报纸,朝对面的椅子抬了抬下巴:“来了?坐吧。你妈还在厨房忙活,排骨还差最后一道收汁,得再等几分钟。”
林天在桌旁坐下,把随身的公文包放在脚边。苏振国给他倒了杯热水,杯子端到他面前,杯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今天在电话里没细问,你在西北那边具体是在做什么?”苏振国的语气放低了半度,像是在替他把室内外的声音分出了层次,“我不是要打听细节,就是想心里有个底。你忙的时候,也好知道你在做什么方向的事。”
“主要是一个大型综合实验基地的建设。具体用途暂时还不能说,但可以告诉您的是,这个基地建成之后会承担一些重要的科研任务,对国防建设有长远意义。目前进度还算顺利,施工、材料、人员都没有出大的问题。”
苏振国没有继续追问,只是点了一下头。“你能把话说清楚就行,我不需要知道全部细节。你做事有自己的分寸,这一点我放心。不过你在北京,该回来的日子就回来,别让家里总惦记着。你妈嘴上不说,心里一直在算着你什么时候能回来一趟。”
“我记住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苏振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“爷爷也在里屋,听说是你来了,刚才还问了一下。你等会儿进去看看他,陪他说说话。他年纪大了,有时候一个人坐久了容易犯困。”
里屋的门半敞着。林天走到门口的时候,看到苏世安正靠在一把藤椅上,手里拿着一副老花镜。灯光从侧面照在他的脸上,把那些岁月的纹路映得格外清晰。
“爷爷,我来了。”
苏世安抬起头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,像是要让这个画面在视网膜上多停留一会儿才愿意确认。然后他脸上慢慢浮起一个笑容:“来了就好,坐吧。你爸说你在西北修路建工厂,忙得连回家的功夫都没有。是不是又瘦了?”
“还好,没怎么瘦。那边条件虽然比城里艰苦一些,但后勤保障跟得上,有热饭吃、有热水喝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苏世安把眼镜收进盒子里,“你妈一直在念叨你的胃口和睡眠,说你胃不好,年轻时不注意,年老了要吃苦头。我说你都是管千军万马的人了,难道还照顾不好自己?她就瞪我一眼,说你管的是国家大事,又不是管自己。”
“妈就是关心我,我明白的。”
“她这个人,刀子嘴豆腐心,嘴上说几句,心里比谁都惦记。你让她知道你在外面过得好,她就不念叨了。对了,你在西北那边,听说还自己修了条路?”
“从公路接驳点到施工区域,大约几十公里。路修好之后,重型车辆进出就方便多了,不需要再绕远路。”
“在戈壁滩上修路,不是件容易的事。你爸以前去西北出差,回来跟我说过那边的路况。没有沙石料,没有水,连方向都不好辨认。你能把路修通,说明你是真的做了不少功课。”
“前期派人实地勘察过地形和地质,也参考了当地牧民的一些便道路线,慢慢把路线定下来的。”
“那就不容易了。”苏世安说,“你年轻,有的是力气和精力,但也别太拼。身体是根本,不要觉得自己能扛得住就不注意休息。”
“知道了,爷爷。”
陈佩兰从厨房端菜出来的声音传过来,带着围裙解开时布料摩擦的声响:“菜好了,排骨出锅了!小林,快来尝尝。”
“来了。”他站起身,把藤椅上的靠枕重新摆正,才转身出了里屋。
晚饭的菜摆了一桌。林天夹起一块排骨咬了一口,肉质已经炖得酥烂,糖醋汁收得恰到好处,酸甜的比例刚好,没有一味压过另一味。他嚼完咽下去,抬头说了一句:“跟以前一样好吃。”
“你就知道说好听的。”陈佩兰说,但嘴角的笑意没有收住,“你爸说你在西北那边忙,我一直在想,那边有没有人给你做饭。总不能天天啃干粮吧?”
“基地有食堂,炊事班做的饭菜虽然简单,但味道还可以。日常饭菜变化不大,偶尔加个菜就算改善伙食,不过比打仗的时候强多了。”
“那还算有点保障。”陈佩兰往他碗里又夹了一块排骨,“别光顾着说话,多吃菜。”
苏振国一直没有插话,只是在旁边安静地吃饭。直到碗里的饭菜吃得差不多了,他才放下筷子,开口说了一句:“你在西北那边待了那么久,下一步有什么打算?”
“先把基地的基础设施建完,设备安装到位之后,再逐步转入试运行阶段。目前来看,进度不会拖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苏振国没有再多问。
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。远处的街巷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和自行车铃声,又被风吹散在远处。屋里的灯光把一家人的影子拉长又收拢,在墙上和地面上移动、交错、重叠,然后又分开。
“明天还忙吗?”陈佩兰问。
“明天上午有个会,下午应该没事了。”
“那中午回来吃饭吧,我炖个汤。”
“好。”
陈佩兰听到他答应得干脆,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,收拾碗筷的动作也比刚才轻快了些。
“对了婉清前两天还打电话回来,问你在北京的情况。正好你今晚住这儿,明天打电话给她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你们年轻人有什么事就多说说,别老是靠别人传话。”
桌上收拾干净之后,林天在堂屋里又坐了一会儿,在堂屋里坐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。
堂屋里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成一道斜长的轮廓,投在身后的墙面上,随着他偶尔调整坐姿而微微改变角度,像一只没有被唤醒的影子,在等待新的指令。
夜风穿过门槛下方的缝隙,带来一丝凉意。
“明天中午回来吃饭。”
他低声重复了一遍,像是在用这句话为自己划定一个时间节点。
他站起来跟苏振国说了句“那我就先过去了”,转身出了堂屋的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