芽衣在门前站了一小会儿。
那扇由十二道刻印与真我之印共同点亮的门仍在她面前缓缓流转,像在等着她迈出最后一步。
她转过头,看向凯雯。
那女人不知何时已经退到了几步之外,半身都浸在星海的暗光里,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,只余一双冰蓝色的眼睛,安静得不像话。
“你不进去了吗?”芽衣问。
“不。”凯雯双手抱胸,微微偏了偏头,“门后,会有一位比我更合适的人,做你的向导。”
芽衣看她一眼,没再说什么。她转过身,重新面向那扇光门,深吸一口气,迈了进去。
门后的世界没有想象中那样耀眼,也没有星海那般无尽。
那光在穿过她身体之后便忽然收了起来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极安静的花田。
粉色的郁金香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,没有风,可它们全都在轻轻摇晃。
芽衣踏上花丛时,那些花像认识她一样,纷纷把花瓣更亮地舒展开来,仿佛已经等了她很久,久到连这片空间都忘了自己最初的模样。
粉色的光从每一朵花里升起来,像无数只细小的萤虫,慢慢聚成一条路,引着她往花田深处走。
她顺着光走去,脚步不自觉地放轻了。
然后她看见了。
一个熟悉的粉色身影背对着她,站在花海中央,像这整片天地的光都是从她身上长出来的。
那人不高,可只一个背影,就足以让芽衣的脚像生了根一样钉在原地,再难往前挪动一寸。
“嗨?”那人转过身来,粉色的长发在光里轻轻一扬。
她的眼睛比任何一颗星子都亮,唇边的笑像花田里最软的那阵风,轻快地扑过来,把芽衣裹得严严实实。
爱莉希雅歪了歪头,朝她伸出手,指尖还沾着一点未散尽的星尘,声音清甜得像清晨从窗外漏进来的第一声鸟鸣。
“想我了吗?”
芽衣望着她,她就站在那里,像从未离开过,像一直在等这一刻。
在这片花海中央,爱莉希雅像这个篇章真正的心脏,正微笑着,等芽衣走近她,去听那个被藏了五万年的、关于她自己的故事。
天命总部,新任主教办公室。
德丽莎坐在那张属于天命最高权力的座椅上,肩披白金色的主教肩衣,背后的落地窗外是新维也纳的暮色,灰蓝色的云层压得很低,像一页即将被翻过去的旧历。
桌上还摊着几份未及签署的文件,电子笔滚到桌角,几乎要掉下去。
她没去捡。
不多时,门被无声推开。
凯文走进来时,像一片从极北之地飘来的雪,连空气都往下沉了沉。
他穿着世界蛇尊主的黑色长衣,白发如旧,蓝瞳如冰,脸上没有半分多余的表情。
德丽莎望向他,忽然有种错觉,仿佛这扇门外的走廊还是几十年前极东支部的那条,而这男人只是照例来替她处理那些永远也批不完的文件。
可那终究不是了。
他们一个坐在天命主教的位子上,一个以世界蛇尊主的身份站在这里,隔着一整个时代。
“好久不见,凯文。”
她先开口,声音比想象中更稳。
凯文没有回应,只在长桌另一端站定。
他从不擅长寒暄,也从不认为寒暄有任何意义。
于是寒暄被省去,交易被推上台面。
世界蛇归还雷电芽衣,天命归还前任主教借走的第二神之键,千界一乘。
这场交易像一次早已写好的程序,没有谈判的拉扯,也没有多余的解释。
德丽莎看着他,又看了看那份早被递到面前的电子协议。
她没有思考太久。
芽衣对圣芙蕾雅和天命的意义太重了,重到足以压下任何关于神之键得失的计算。
笔尖在屏幕上划过,最后一点蓝光“滴”地跳进通讯频道里,惊起一小片被压低的窸窣。
交易结束。
凯文转身要走,她却叫住了他。不是以天命主教的身份。
办公室里重新静下来,只剩他们两个人。
那扇沉重的门在身后合上,像把外界所有关于立场与敌人的目光都隔绝了。
德丽莎从椅子上下来,走到他面前,仰头看他。
这个角度很熟悉。
几十年前在极东支部,她也总是这样仰头看他,然后以支部长的名义把自己处理不完的文件全推过去。
那时候凯文虽然冷,却从不拒绝。
后来极东支部的事几乎全落在他的肩上,她乐得清闲,在圣芙蕾雅当她那无所事事的学园长。
那段日子远得像是另一个人的人生。
“凯文。”
她的声音软下来,带着点很旧的、不愿承认的依恋,“我不想与你为敌。我们认识那么多年,你比谁都清楚,我从没把你当成过外人。”
她低着头,攥着肩衣的一角,指节有些发白。
“你到天命来,好不好?我可以把很多事都交给你,比世界蛇好得多。圣痕计划……我们不需要它。即使没有圣痕计划,以如今这些孩子们的力量,也一定能跨越终焉。你没必要把自己押进那个计划里。”
她说得又轻又急,仿佛这些话在心里压了太久,一旦开闸便停不下来。
她甚至没敢看他的眼睛,只盯着他衣摆上某道暗纹,像怕从他眼里看见太冷的答案。
暮色从窗外渗进来,把两个人的影子铺成一条模糊的河。
凯文依旧沉默。
他没有开口,也没有离开,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,像一堵被岁月反复冲刷却始终不倒的墙。
德丽莎终于抬起头,对上他那双冰蓝色的眼睛。
那里面什么都有,又像什么都没有。
她忽然觉得喉咙发紧,像有半句话被卡在了那里,怎么都说不出来。
而凯文只是慢慢抬起手,极轻极轻地,在她头顶停了一瞬,最终没有落下。
然后他转身,推开那扇门,走了出去。
暮光追着他的背影,很快便被门缝夹断。德丽莎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,肩衣还披在她身上,像突然重了许多。
她慢慢坐回那张椅子上,拿起那支滚到桌角的笔,却没有再签一个字。
德丽莎一个人坐在这张过于宽大的椅子里,目光落在那扇已经合上的门上,半晌没动。
肩衣还披在她身上,金线绣出的纹路在渐暗的暮色里像条条细弱的河,无声地流向她看不见的地方。
过了许久,她才极轻地叹了口气。那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转了一圈,又落回她自己耳里,像是对过去的告别。
她其实早就清楚。
从凯文遵照奥托的命令,将琪亚娜带回天命的那一刻起,他们之间就已经做不了朋友了。
只是她总不愿认。
后来他们各自走上不同的路,一个成了世界蛇的尊主,一个被推上天命主教的位子。
可她心里总还存着一点很旧的念想,觉得也许某天凯文还会像几十年前一样,推开她办公室的门,把那些没批完的文件全接到自己手里。
他什么都不说,她什么也不用问。
可那终究是她一个人的旧梦了。
她将后背轻轻靠进椅背里,抬起手,慢慢解下肩衣,叠得整整齐齐,放到桌角。
那动作很慢,像怕惊动什么。
也许这一次,是她为了那段早就不存在的“友谊”所做的最后挣扎了吧。
她这样想着,竟没有觉得多难过,只像在胸口某处挖掉了一小块积了太久的雪。
空落落的,却总算能喘上气来。
窗外,最后一点暮色也沉了下去,新维也纳的灯次第亮起,远远近近,像碎在夜幕里的、不会回头的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