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晚的梦境如同浸透宣纸的水渍，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。
琪亚娜走在逆熵基地的走廊上，眼前依旧是那双淡金色的眼眸——紫发小女孩的眼睛，和那句轻得快要化掉却字字清晰的“姐姐，你也是一个人吗”。
她不知道这个梦意味着什么，更不知道该向谁开口。
就在她思绪纷乱之际，德丽莎派了布洛妮娅来，让她带琪亚娜去一趟办公室。
两人并肩走在走廊里，靴底敲击金属地板的节奏渐渐合为一个稳定的节拍。琪亚娜低着头走了好一阵，忽然开口了。
“布洛妮娅，你觉得，西琳是个怎么样的人？”
布洛妮娅的脚步没有停顿，灰色的眼眸目视前方，表情依旧是她惯常的平淡。
她沉默了片刻——不是在犹豫，而是在以她一贯的精确方式组织措辞，像在数据库里逐条调取匹配的信息，然后按逻辑顺序排列好。
“西琳是第二律者，引发了第二次崩坏。布洛妮娅的父亲就死于那次灾害。”
她的语气客观而冷静，但说到“父亲”两个字时，睫毛极轻微地颤了一下。
“布洛妮娅恨她——但那是布洛妮娅出生以前的事了。说实话，布洛妮娅并没有什么实感。而且，第二次崩坏随着西琳的死亡结束，她已经付出了代价。”
她的陈述到此为止，没有追加任何主观评价，像是在报告一份被归档已久的任务总结。
但琪亚娜听得出来，布洛妮娅在最后几个字上放慢了语速——不是为她自己，而是为正在提问的那个人留出消化与回旋的余地。
两人行至德丽莎的办公室门前，布洛妮娅停住脚步，侧头看了琪亚娜一眼。
那道目光依旧沉静，却在琪亚娜脸上多停了一拍，然后她微微点头，转身沿原路返回。琪亚娜深吸一口气，推开门走了进去。
办公室不大，陈设简单而温馨，窗台上摆着几盆德丽莎亲自照料的多肉植物，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中漏进来，在桌面上画出一道道平行的金线。
德丽莎正坐在办公桌后面，面前摊着一份刚批阅完的报告，听到门响便抬起头来。
“学园长，你找我？”
“琪亚娜，最近你一定要小心些。”德丽莎放下手中的笔，神情是难得的严肃，“如果千人律者没有真正死亡，那么它的第一个目标一定是你。”
“嗯，我明白了。”琪亚娜点点头，然后在德丽莎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。
她没有立刻起身离开，而是垂下眼睫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绞了一下——那是她犹豫时的习惯性动作，“不过，大姨妈……你觉得，西琳是一个怎么样的人？”
德丽莎眨了眨眼，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问题。“嗯？你突然问这个做什么？”
“只是想了解一下……和第二次崩坏有关的事。”
琪亚娜的声音很轻，但抬起眼时，那双眼眸里有一种认真的、不肯被轻易打发走的神色。
德丽莎沉默了一瞬。
她看着面前这个白发少女——继承了卡斯兰娜血脉的孩子，体内沉睡着那个曾经几乎毁灭世界的律者意识的孩子。
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，从办公椅上起身，绕过桌子，坐到琪亚娜旁边那把椅子上。不是学园长对学生的距离，是家人对家人的距离。
“西琳吗？”德丽莎的声音放得很软，软到不像是一个经历过那场惨烈战争的女武神，而更像是一个回忆起某个再也见不到的孩子的长辈。
“她是一个可怜的小丫头。这些年我一直在想——如果当初我能早些发现巴比伦塔的罪行，结局会不会不一样？”
她顿了顿，目光落在窗台上那些被阳光照得透亮的多肉叶片上，像是在透过它们看向很远很远的过去。
“但很可惜，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。”
“我明白了。”
琪亚娜离开了办公室。
琪亚娜沿着走廊往回走，脑子里还转着德丽莎那几句关于西琳的话。
转过一个拐角时，她忽然看见希儿正靠在墙边的自动售货机旁。
她垂在肩侧的红黑色长发在走廊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微光，手里捏着一罐刚掉出来的汽水，指尖扣住拉环，轻轻一拉——“嗤”的一声，碳酸的白色雾气从罐口袅袅升起。
她抬手将汽水仰头倒入嘴中，动作干脆利落，一气呵成，放下罐子时还顺手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。
然后她转过那双红色的眼眸——像两颗被泡在冰水里的红宝石——看到了琪亚娜。
她歪了歪头，语气里带着几分慵懒的随意：“嗯？琪亚娜？看我干嘛？”
“没事，”琪亚娜摇了摇头，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，像是在辨认某个细微的差异，“只是感觉今天的希儿似乎有些不一样。也许是我的错觉吧。”
黑希将汽水罐拿在手中，嘴角勾起一个弧度。
她看着琪亚娜，开口时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：
“因为我就是希儿啊。对了——你和你的那个律者人格，相处得怎么样了？”
“还行吧。”
琪亚娜靠在走廊的墙壁上，双手插在口袋里，沉默了一拍。
走廊顶端的灯管发出细微的嗡鸣，填充了这段短暂的安静，“最近我一直在梦见属于她的记忆。也许——这是她在接纳我的证明？”
黑希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。
她歪了歪头，那双红色的眼眸在灯光下闪过一丝极淡的、属于捕猎者的敏锐光泽。
“你的想法还真是乐观呢。”
她顿了顿，像是在思考要不要把接下来这句话说出口，然后她决定说，“也可能是——她在逐渐对你施加影响，使你们在不知不觉间，同化为一个人。”
走廊里忽然安静下来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琪亚娜才轻声开口。
“……也许吧。但不管她是在接纳我，还是在影响我——我现在能做的，也只有继续往前走。”
黑希看着她，没有说话。只是拿起那罐汽水，仰头又灌了一口，像是在用这个动作给这场对话画上一个不必说出口的句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