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八点,我背起装备包出了门。包里装着相机、无人机、充电宝、水和干粮,还有专门为李陵准备的祭品——一套《汉书》。李陵一生被《史记》和《汉书》记载,司马迁为他受了宫刑,班固为他写了列传。我还在扉页上抄了一首诗,是唐人李益的《汴河曲》:“汴水东流无限春,隋家宫阙已成尘。行人莫上长堤望,风起杨花愁杀人。”虽然不是写给李陵的,但意境我觉得挺合适。
出城之后路就变得不好走了。柏油路变成了水泥路,水泥路变成了土路,土路变成了田埂。我按照前台女人的指引,在东南方向走了大概一个小时,终于在一片荒凉的田野中间看到了那个土包。
与其说是墓,不如说是一个隆起的大土堆,高约两米,直径大概十来米,上面长满了枯黄的野草和几棵歪脖子榆树。土堆前面没有墓碑,没有任何标识,如果不是有人告诉我,我根本不会觉得这是一座墓。
我把无人机升起来拍了个全景,然后走近土堆。土堆的南面有一个浅浅的凹陷,像是被人挖过,又像是自然塌陷。我蹲下来仔细看了看,凹陷处露出几块青砖,砖缝里长着干枯的苔藓。
“李将军,”我从背包里掏出那套《汉书》,用塑料袋包好放在土堆前面,又拿出三支香点上——这是传统祭扫的部分,我还是会做的,“我给您带了一套《汉书》,里面有您的传。您这一辈子不容易,后人没有忘记您。”
风吹过田野,土堆上的枯草发出沙沙的响声,像是有人在低语。
我拿出相机开始拍摄,先拍了几个土堆的全景和细节,然后把相机架在三脚架上,对着镜头说了一段话。我说李陵的故事,说他以五千步兵对抗八万匈奴骑兵的惨烈,说他投降之后的挣扎与痛苦,说他至死未能归汉的遗憾。我说着说着,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,像是在跟一个人面对面说话。
拍完之后我关了相机,坐在土堆旁边休息。太阳升得高了,阳光照在身上有了一点暖意。我点起一支烟,又给李陵点了一支,插在土堆前面的泥土里。
“李将军,您要是真在这儿,”我对着那支燃着的烟说,“就告诉我,为什么有人不让我来。”
烟头的红光在风中明明灭灭,和普通的烟没有任何区别。我笑了笑,掐灭了烟头,站起来收拾东西。
就在我弯腰去拿那套《汉书》的时候,我注意到书旁边的地面上有什么东西。那是一小片纸,被压在石头下面,因为风吹日晒已经泛黄发脆。我好奇地捡起来一看,纸片上写着几行字,墨迹已经模糊了,但还能勉强辨认。
那是一首诗。
“五千哀兵陷虏尘,一身归汉竟无人。陇西多少孤儿泪,洒向沙场作血尘。”
我愣住了。不是因为这首诗的内容——这首诗我见过,是明代诗人王世贞写的《咏李陵》。我愣住的原因,是纸片上那个落款日期。
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日。
崇祯十七年,公元1644年,明朝灭亡的那一年。三月十九日,正是李自成攻破北京城、崇祯皇帝自缢煤山的那一天。
有人在明朝灭亡的那一天,来到这里,给李陵留下了这首诗。
我拿着纸片的手微微发抖。这不是什么考古发现,这片纸不可能保存三百八十多年还完好无损,这更像是……昨天才被人放在这里的。
一阵风吹过来,纸片在我手中碎裂,化作无数细小的碎屑,像灰烬一样飘散在风里。
我猛地站起来,四下张望。田野里空空荡荡,只有风吹过麦苗的声音。远处的地平线上,有一个小小的黑影,像是人的轮廓,但距离太远,看不清楚。我揉了揉眼睛,那个黑影已经消失了。
背上忽然起了一层细密的冷汗。
我把东西胡乱塞进背包,几乎是半跑着离开了那个地方。走了大概两里地,我才停下来喘了口气,回头望去,那个土堆在阳光下安安静静的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“想多了,”我对自己说,“风吹来的纸片而已,哪有什么崇祯十七年,看错了。”
但我知道我没看错。
回到旅馆之后,我洗了个澡,把相机里的素材导出来,开始剪辑。那套《汉书》的视频素材拍得不错,光线也好,我剪了一个三分钟左右的短片,配上低沉的背景音乐和我的画外音,成品效果相当好。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把纸片的事剪了进去——当然,我没说什么崇祯十七年,只说在当地发现了一片写有古诗的纸片,不知道是谁留下的。
视频发出去之后,反响比我预想的还要热烈。评论区炸了锅,有人说李陵是英雄,有人说李陵是叛徒,两拨人在我的评论区吵了上千条。有人在骂李陵,有人在骂汉武帝,有人在骂司马迁,有人在骂我。流量像潮水一样涌进来,那条视频的播放量蹭蹭往上涨,一夜之间破了五百万。
我躺在床上刷评论,一边看一边笑,之前的那点不安早就被抛到了九霄云外。什么纸片,什么黑影,都是野外拍摄的正常现象,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。
直到我又看到了那条私信。
“我警告过你的。”
只有五个字。发送时间,凌晨三点十七分,和第一次一模一样。
我的笑容凝固在脸上。这一次,我没有犹豫,直接点了回复,打了一行字:“你到底是谁?你想干什么?”
消息发出去,显示已读,然后——账号消失了。
我刷新页面,“酆都渡人”这个Id变成了“用户已注销”,头像、简介、所有信息全部清空,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。
我盯着手机屏幕,后背的冷汗又冒了出来。
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。梦里我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荒原上,天是灰的,地是灰的,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。远处站着一个人,背对着我,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,一动不动。
我想走过去,但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,迈不开步子。
我想喊他,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样,发不出声音。
那个人慢慢地转过身来。
他的脸上没有五官,一片空白,像是被什么东西抹去了一样。但在那片空白中间,有一张嘴,嘴唇鲜红,一开一合,说出了两个字。
我没有听见声音,但我看懂了他说的是什么。
“别去。”
我猛地从梦中惊醒,浑身冷汗,心脏狂跳。手机屏幕亮着,显示凌晨四点二十三分。我拿起手机,看到一条新的系统通知:您有一条新的评论。
我点开一看,是我那条李陵视频的评论区。最新的评论来自一个叫“钟声”的账号,头像是一口青铜钟,评论只有一句话:
“下一站,别去蔡伦祠。”
我盯着这条评论看了很久。
蔡伦祠在陕西洋县,我确实考虑过要去。蔡伦,造纸术的改良者,中国古代四大发明之一的关键人物。我本来打算从酒泉回兰州之后折向东南,一路经过天水、宝鸡,到洋县去。这个行程规划我只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过,没有在任何平台透露过。
我打开了那个“钟声”的账号主页。这个号是新注册的,没有任何动态,没有粉丝,没有关注,只关注了我一个人。
我给他发了一条私信:“你是谁?为什么知道我要去哪里?”
等了十分钟,没有回复。我打了一行字:“你是不是‘酆都渡人’?”
还是没有回复。
我又等了三十分钟,手机终于震动了。我低头一看,心跳漏了一拍。
不是私信回复,是一条新的评论。
还是那个“钟声”,在李陵视频的评论区又留了一条:
“你不是在拍视频。你是在开门。”
我盯着这句话看了足足有两分钟,脑子里各种念头翻涌。开门?开什么门?什么意思?
我想再追问,但那个账号已经注销了。
“钟声”消失了,和之前的“酆都渡人”一样,干干净净,不留痕迹。
我放下手机,在黑暗的房间里坐了很久。窗外的风吹着窗帘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远处的街道上有夜归的车辆驶过,车灯在天花板上划出一道短暂的光。
我是个无神论者,我不信鬼神,不信风水,不信一切超自然的东西。但这两个账号的出现和消失,他们对我的行程的了如指掌,以及那些莫名其妙的警告,让我不得不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触碰到了什么不该触碰的东西。
创意扫墓。给曹操送布洛芬,给李白送白酒,给霍去病送薯片,给张居正送痔疮膏。我以为这只是年轻人的幽默,是对传统文化的创新表达,是在用属于我们这一代人的方式和历史对话。
但如果那些对话,不是单向的呢?
如果那些我祭拜过的人,真的能收到那些祭品呢?
如果这条通道是双向的呢?
我在床上翻来覆去了一整夜,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睡过去。第二天醒来已经是中午了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得房间里亮堂堂的。白天的光线驱散了一些夜晚的恐惧,我甚至觉得昨晚的自己有些可笑。
两个网络喷子而已,搞了几个小号来吓唬人,至于吗?我在野外跑了这么多年,什么怪事没见过,哪次不是自己吓自己?
我决定不理会那些警告。下一站,还是按原计划去洋县蔡伦祠。如果那个“钟声”真的是什么有本事的人,他的警告反而说明这条路是对的。
退了房,背起包,我往酒泉汽车站走去。路上我掏出手机,想查一下从酒泉到天水的火车票,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的时候,余光忽然捕捉到一个画面。
我的手机相册里多了一张照片。
我确定没有拍过这张照片。确定没有在任何时候、任何地点、用任何设备拍过这张照片。但相册里确实多了这么一张,就在我昨晚拍的几张旅馆房间的照片后面,混在一起,像是手机自己生成的一样。
我点开那张照片。
照片的背景是一片灰白色的虚空,什么都没有,像是无边无际的浓雾。照片的正中央站着一群人,不,不是人——是影子。那些影子有高有矮,有胖有瘦,有的穿着宽大的袍子,有的披着铠甲,形态各异,但都只有一个黑色的轮廓,看不清面目。
所有的影子都面朝同一个方向,像是在注视着什么。
顺着他们的视线看过去,照片的最右侧,有一个影子是彩色的。那个影子穿着一件白色的衣服,背着一个黑色的背包,手里拿着一个相机,正对着那群影子按下快门。
那个白色衣服的影子,就是我。
我猛地关掉了手机,屏幕黑下去的那一刻,我似乎听到了一声极轻极远的叹息,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,穿过了千年的时光,抵达了我的耳边。
酒泉的风很大,吹得人睁不开眼睛。我站在汽车站的门口,手里攥着手机,手心全是汗。
去洋县的班车还有四十分钟发车。
我买了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