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去那个湖。
也许是因为爷爷那句话。三十多年了,我从来没把它当真过——正月十三,别去村后的野湖。那不过是一个临终老人的胡话,我这么告诉自己。
可现在,胡话正在变成现实。
小杰说的“爷爷今天来取网”,小雅说的“爷爷去年下雪时来看过我”,潇潇梦游一样织网、念黄历,还有那卷突然出现的老渔网。
我必须去一趟。
潇潇还在睡着。我把两个孩子留在客厅,叮嘱他们不要出门,然后从储藏室拿起那卷渔网,出了门。
村后的路我很久没走过了。小时候偶尔来玩,后来湖干了,就再没人来了。杂草长得很高,几乎把路都盖住了,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,怀里抱着那卷腥臭的旧渔网。
雾越来越浓。
走到湖边的时候,能见度已经不到十米。
湖还在。
不,应该说,湖又在了。
那片我记忆中干涸的臭水塘子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真正的湖——水很深,墨绿色的水面平静得像一块镜子,倒映着灰白色的雾气。湖岸的杂草全被淹没了,我站着的地方,脚尖离水边只有不到半米。
这是不可能的。
这些年根本没下过几场大雨,怎么可能把干了几十年的湖灌满?
我蹲下去,伸手碰了碰水面。
冰凉刺骨。
就在这时,我看见水面上映出一个人影。
不是我的影子。
那个人站在我身后,穿着一件黑色的雨衣,帽檐压得很低,看不清脸。但我知道那是谁——那个身型,那种站姿,和梦里的一模一样。
我猛地回头。
身后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雾。
再转回来的时候,水面上的人影不见了。但水底有东西在动。
一个黑色的影子从深处慢慢浮上来。
那是一条鱼。
黑色的,很大,差不多有半米长。它游到水面,浮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我盯着它看,它也像是在盯着我看——但鱼没有眼皮,没法眨眼,那双圆睁的眼睛让我心里发毛。
然后,第二条浮上来。
第三条。
第四条。
几十条黑鱼从水底浮起来,密密麻麻地挤在水面上,全都朝着我这边。
湖面安静得像一块黑色的镜面,那些鱼翻着白肚子浮着,分不清是死是活。它们的眼睛在雾里泛着幽暗的光,像无数颗发霉的纽扣。
我往后退了一步。
脚底下踩到一个硬东西。
低头一看,是一根骨头。
半埋在淤泥里的,一根人的指骨。
我的脑子“嗡”的一声响。
那年我七岁,爷爷死前的第三天。
正月十三,我记得很清楚。那天特别冷,我偷偷跑到湖边玩。湖还没干,但水很浅,只到膝盖。我看见水里有一条鱼,就下去抓。
鱼没抓到,我踩到了一个软东西。
低头一看,是一个人。
一个死人。
脸朝下泡在水里,穿着一件黑色的雨衣,头发漂在水面上,像一团黑色的水草。我吓得大叫,转身就跑。
后来发生了什么,我不记得了。也许是自己跑回了家,也许是有人听到了我的喊声。我只记得那天晚上,爷爷把我叫到床边,说了那句话——
“陈默,正月十三那天,千万别去村后的野湖。”
他早就知道。
他怎么知道的?
除非——
除非那个人就是他。
可我七岁那年,爷爷还没死。
不对。
我想起来了。那年正月十三之前,爷爷已经三天没出过门了。我妈说他在养病,不让人进去看。
现在,我站在这个重新灌满水的湖边,终于明白了。
爷爷不是病死的。
他是自己去的。
那个穿黑色雨衣、脸朝下泡在水里的人,就是他自己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我回头,看见雾里走出一个人影。
是小杰。
他穿着那身白色的小睡衣,赤着脚,踩在泥地上,一步一步朝我走来。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,或者更准确地说,看着我身后那个湖。
“小杰!”我喊道,“你怎么来的?回去!”
他没理我,从我身边走过,径直走向湖边。
我伸手去拉他,他的手冰凉,像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一样。
“爸爸。”他回过头,看着我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“爷爷说他来接我了。”
“什么?”
“爷爷说,那张网是他的,他拿回去的时候,要带一个人走。”
湖里的鱼开始骚动起来。它们不再浮着,而是开始游动,绕着圈,把水面搅出一圈圈涟漪。那个圈越来越大,越来越快,最后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。
漩涡中心,有什么东西正在浮上来。
一个黑色的影子。
先是头顶,然后是肩膀,然后是整个上身。
一个人穿着黑色的雨衣,从水里慢慢升起,站在水面上,站在那个漩涡的正中央。
他的脸被雨衣的帽檐遮住了,但我能看到他的嘴。
他在笑。
那是我爷爷的笑。三十多年了,我从来没忘过那个笑。
“爷爷来接我了。”小杰说,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。
他往水里走了一步。
我一把抓住他的胳膊,把他拽回来。
“不行!”
那个站在水面上的人笑得更深了。他抬起一只手,慢慢掀开雨衣的帽子。
帽子下面,是一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。
我愣住了。
不对。那张脸是我的,但又比我老一些,像是几十年后的我。皮肤发白,嘴唇发紫,眼睛——
眼睛是死人的眼睛。
“陈默。”他开口说,用我爷爷的声音。
不对,也是我的声音。
“那张网,你带来了吗?”
我低头看自己的手。那卷渔网还在,湿漉漉的,散发着腥臭。
“三十三年了。”他说,“那年正月十三,我在这个湖里等你,你没来。”
我突然想起来了。
七岁那年,正月十三。
那天我偷偷跑到湖边,看见水里泡着一个人。我吓得跑了回去,什么都没跟大人说。后来那个人不见了,湖里的水慢慢干了,所有人都以为那只是我的胡话。
但如果——
如果那天我喊了人,把他救起来,他会怎样?
“你本来可以救我的。”他说,“但你跑了。”
“你是我爷爷?”我的声音在发抖。
他笑了。那笑声从水里传来,从四面八方传来,从我的胸腔里传来。
“我是你。”
“也是你爷爷。”
“也是你儿子。”
他看向小杰。小杰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,眼睛直直地盯着他。
“今年,该他了。”
潇潇的声音从远处传来,撕破浓雾——
“陈默!”
我猛地回头。
潇潇抱着小雅站在雾里,脸色惨白,嘴唇在发抖。她看着我,又看着湖面上那个和我一模一样的人,腿一软,跪在地上。
“陈默……”她的声音变成了哭腔,“那是什么……”
湖面上那个人慢慢隐入水中。那些黑鱼也开始下沉,一条接一条,像被什么东西拖进深渊。
小杰的身体开始发抖。
我把他抱起来,往岸边跑。身后的湖水在轰鸣,漩涡越来越大,水面急速下降,像有一个巨大的塞子被拔掉了。
跑上岸的时候,我回头看。
湖又干了。
只剩一片泥泞的洼地,几尾鱼在泥浆里扑腾。
小杰在我怀里睁开眼。
“爸爸。”他的声音恢复了正常,“我们回家吗?”
我抱紧他,说不出话。
晚上,我清理那卷渔网。
那些黑线慢慢剥落,露出里面的东西。
是一张三十多年前的报纸。
发黄的纸页上,印着一则简讯——
“正月十三,一男子在村后野湖溺亡。死者系该村村民陈某,衣着完好,无搏斗痕迹,疑因旧疾突发,失足落水。据其家属称,陈某生前患有严重肺病,近期情绪低落,常有轻生之念……”
陈某。
我爷爷。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,印刷模糊,像是后来补印上去的:
“死者在落水前三日曾留下遗言,称‘正月十三,有人来接我’。”
报纸从我手里滑落。
小雅的声音从客厅传来,脆生生的:
“妈妈,爷爷的相片动了!”
我冲出去。
客厅里,潇潇抱着小雅,站在电视柜前面。那上面摆着爷爷唯一一张老照片——黑白照,爷爷穿着中山装,不苟言笑地看着镜头。
现在,照片里的爷爷在笑。
那张嘴咧开的弧度,和今天湖面上那个人,一模一样。
小雅指着照片,奶声奶气地说:
“爷爷说,明年正月十三,他再来。”
厨房里传来一声轻响。
那本黄历自动翻了一页,停在去年的今天。
2025年农历正月十三。
那天的忌栏里,只写着一个字——
“渔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