停药的第一天,世界变得异常清晰,清晰得近乎残忍。
早晨七点,我准时醒来,却没有了过去四个月那种迫不及待要开始“研究”的冲动。相反,一种沉重的疲惫感压在胸口,让我几乎无法起床。我躺在彩票堆里,看着阳光一寸寸移动,照亮房间里每一个不堪的角落。
餐桌上堆着未拆封的泡面箱,地板上散落着刮刮乐的碎屑,墙上贴满了手写的“彩票秘籍”和“幸运数字”。最刺眼的是书桌上那个Excel表格打印件,上面详细记录了我四个月来的“投资”与“回报”:总支出四十七万八千六百元,总收入三十九万两千四百元,净亏损八万六千二百元。
八万六。这还不包括我因为辞职而失去的收入,不包括信用卡利息,不包括这四个月来被完全荒废的人生。
我挣扎着爬起来,开始收拾房间。这是一个缓慢而痛苦的过程,每一张彩票都承载着一段记忆:这张是第一次中两万时买的同批次,那张是我以为自己发现“幸运数字规律”时兴奋记下的笔记...我把它们全部装进黑色垃圾袋,一个,两个,三个...一共装了七个大袋子。
下午两点,我拖着这些袋子下楼,扔进小区垃圾站。保洁阿姨好奇地看着我:“小伙子,你这是扔的啥呀?”
“废纸。”我简短回答,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。
回到空荡荡的公寓,我洗了四个月来第一个认真的澡。热水冲刷身体时,我看着自己:肋骨凸出,脸色蜡黄,眼睛深陷,手腕上因为长期刮彩票而磨出的老茧已经硬化。镜子里的人像个刚从长期监禁中释放的囚犯,茫然,脆弱,陌生。
手机响了。是李医生的办公室打来的,提醒我错过了今天的复诊预约。
“我...不太舒服,改天吧。”我撒谎。
“陈先生,您的药还在按时服用吗?泌乳素水平需要持续监测...”
“在服,都在服。”我匆忙挂断电话。
那天晚上,我做了停药后的第一个梦。梦里,我站在一个巨大的彩票机前,机器不断吐出彩票,像瀑布一样将我淹没。我想逃,但脚被彩票粘住;想呼救,嘴里却塞满了刮刮乐的银色涂层。最后我醒了,浑身冷汗,心脏狂跳。
早晨,我去了银行。Atm机屏幕上显示的数字让我眼前一黑:余额321.47元。我翻出手机银行,查看信用卡账单:欠款十二万八千元,最低还款额六千四,逾期十五天。
我站在银行大厅里,突然感到一阵眩晕,不得不扶住墙壁。这不是药效带来的那种兴奋的眩晕,而是一种冰冷的、下坠的眩晕。几个客户好奇地看着我,保安走了过来。
“先生,您需要帮助吗?”
我摇摇头,踉跄着走出银行。阳光刺眼,街道喧闹,一切都那么正常,正常得令人愤怒。为什么世界还在照常运转?为什么没有人知道我刚刚失去了什么?
回到家,我坐在唯一干净的椅子上,开始认真思考状告药厂的可能性。我打开电脑,搜索“溴隐亭 副作用 赌博”,结果跳出数千条信息。有医学论文,有患者论坛,甚至有几起国外的集体诉讼案件。
“多巴胺受体激动剂可能诱发冲动控制障碍,包括病理性赌博、购物狂、暴食、性欲亢进等...”
“这些症状通常在服药期间出现,停药后缓解或消失...”
“药厂在说明书中警告不足,导致患者无法将异常行为与药物联系起来...”
我的呼吸急促起来。这不仅仅是我一个人的疯狂,这是一个已知的、被记录的副作用。我不是赌徒,我是病人。我的疯狂有化学解释,有分子基础,有药厂地址和电话号码。
接下来的一周,我像着魔一样收集资料。打印医学论文,截图患者论坛的帖子,整理自己的银行流水和彩票购买记录。我把四个月的生活压缩成一份证据清单:药盒照片、服药记录、彩票购买凭证、银行对账单、辞职证明...
我还需要医生证明。我预约了李医生的门诊,带着厚厚的资料夹。
“陈先生,您的情况看起来不太好,”李医生皱眉看着我的化验单,“泌乳素水平又回升了,您最近有规律服药吗?”
“我停药了。”我直截了当。
“停药?为什么?您的肿瘤...”
“因为这个。”我把资料夹推到他面前。
李医生戴上眼镜,一页页翻看。他的表情从困惑到惊讶,再到凝重。看完最后一页,他摘下眼镜,揉了揉鼻梁。
“陈先生,我很抱歉,”他缓缓说,“溴隐亭确实有引起冲动控制障碍的报道,但概率很低,通常我们会提醒患者注意异常行为...”
“您没有提醒我,”我打断他,“您只说可能会有恶心头晕。”
诊室里沉默了片刻。李医生叹了口气:“这是我的疏忽。但法律上,要证明您的行为完全由药物引起,而不是您本身的倾向...这很困难。”
“我有证据,”我指着资料夹,“服药前我从未买过彩票,服药期间投入近五十万,停药后立即停止。时间线完全吻合。”
“我会为您出具一份医学证明,说明药物可能的副作用,”李医生说,“但陈先生,您也要做好准备,药厂有强大的法律团队...”
离开医院时,我手里多了一份医生证明。纸很轻,但我感觉自己在捧着一块巨石。下一步是找律师。
我咨询了三家律师事务所。第一家听完我的陈述后直接拒绝:“这类案件太难赢了,我们一般不接。”第二家说可以接,但要求十万元预付律师费——我哪里有十万元?第三家的张律师年轻些,听完我的故事后沉思良久。
“陈先生,您的案子有两点优势:时间线清晰,且有医生证明。但也有弱点:您无法证明服药前完全没有赌博倾向,也无法证明是药物直接导致您的行为,而不是其他因素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我们可以尝试集体诉讼,”张律师说,“寻找有类似经历的患者。人多力量大,也能分摊诉讼成本。但这需要时间,而且不能保证胜诉。”
我同意了。张律师开始在网上发布信息,寻找其他可能的受害者。等待的日子里,我陷入了一种奇怪的停滞状态。肿瘤在生长(我能感觉到偶尔的头痛和视力模糊),但我拒绝重新服药;债务在累积(催收电话越来越多),但我无力偿还;诉讼在进行(张律师偶尔会发来进展),但遥遥无期。
十二月底的一天,张律师打来电话,声音兴奋:“陈先生,我们找到了另外两位患者,情况和您类似!一位是因为帕金森病服用多巴胺激动剂,期间赌博输掉了退休金;另一位和您一样服用溴隐亭,疯狂购物欠债三十万。”
“那我们可以正式起诉了?”
“正在准备材料。但药厂那边已经有了动静,他们愿意庭外和解。”
和解。这个词听起来如此诱人。一笔钱,一笔能还清债务、重新开始的赔偿金。
“他们出多少?”我问。
“每人十五万,但要签署保密协议,承认药物说明书已经充分告知风险,承认个人也需承担责任。”
十五万。不够还清我的债务,更不用说弥补我失去的工作和健康。但至少是一笔钱,一笔能让我暂时喘息的救命钱。
“让我想想。”我说。
挂断电话后,我走到窗前。外面下着小雨,街道湿漉漉的,行人匆匆。我想起四个月前,我也是这些行人中的一个,有工作,有健康,有虽然不多但稳定的积蓄。一片小小的白色药片改变了一切——或者,它只是释放了什么?
手机震动,是一条短信:“【彩票中心】尊敬的用户,今晚双色球奖池累积至8.7亿元,创造历史新高!赶快购买,下一个亿元得主可能就是您!”
我盯着这条短信,突然感到一阵熟悉的悸动。心脏加速,手心出汗,呼吸变浅——和服药期间买彩票前一模一样的生理反应。我猛地意识到:药可以停,但记忆停不了。多巴胺通路一旦被激活,就像一条被踏平的小路,随时可能再次被行走。
我删除了短信,然后删除了手机里所有彩票相关App。但这不够,我知道不够。那种渴望还在,蛰伏在神经突触的间隙,等待着一个脆弱的时刻。
除夕夜,我独自一人在公寓里度过。父母打电话来,我谎称和朋友一起聚餐。电视里播放着春晚,欢声笑语与我的寂静形成讽刺对比。午夜钟声响起时,我做了两个决定:第一,拒绝和解,坚持诉讼;第二,重新开始服药,但这次在医生严密监控下。
正月初八,我重新坐在李医生的诊室里。
“您确定要重新服药?我们可以尝试其他治疗方案...”
“我确定,”我说,“但这次我需要您每两周监测一次,不仅是激素水平,还有心理状态。如果我再次出现购买彩票的冲动,请立即调整方案。”
李医生点点头:“明智的决定。陈先生,您比大多数人都勇敢——承认问题,面对问题,寻找平衡。”
勇敢?我不确定。我只是别无选择。肿瘤在生长,我需要药物;我有病理性赌博的风险,我需要监控。人生就是一场又一场的妥协,与疾病妥协,与副作用妥协,与自己妥协。
诉讼在三个月后有了结果。法院裁定药厂赔偿我们三位原告各二十五万元,并责令在药品说明书中用更醒目的方式标注“可能引起冲动控制障碍”的风险。张律师说这是个小胜利,但对药厂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。
二十五万。我还清了债务,还剩一点开始新的生活。我在一家小设计公司找到了工作,薪水只有以前的一半,但我很珍惜。每天准时吃药,每周去看一次心理医生,每月复查激素水平。
我仍然会经过彩票站。有时候,特别是压力大或者情绪低落的时候,我会在门口站一会儿,看着里面那些专注的脸庞。我能理解他们的渴望——那不是对金钱的渴望,而是对奇迹的渴望,对“一切都有可能改变”的瞬间的渴望。
但我不会再走进去。我知道那个奇迹的代价,知道那片小小的白色药片能打开怎样的大门。有些副作用写在说明书上,有些副作用刻在人生里。
昨天,我在整理东西时发现了一张漏网的刮刮乐,卡在沙发缝里。我拿起它,看着那层银色涂层,手指下意识地寻找硬币。但在刮开的前一秒,我停住了。
我走到厨房,把那张彩票放在水龙头下,让水流冲走银色涂层。涂层下面是谢谢参与,一直是谢谢参与。
我把湿透的彩票扔进垃圾桶,然后吞下今天的药片。
苦,还是很苦。但这次,我知道苦的是什么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