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本刮刮乐到货的那天,是个雨后的周六早晨。快递箱不大,抱在手里却沉甸甸的。我把它放在餐桌上,用裁纸刀小心翼翼地划开胶带。
里面整齐码放着一摞摞刮刮乐彩票,用橡皮筋捆着,一共十捆,每捆五十张。油墨的味道扑面而来,混合着纸张特有的气息。我抽出一张,看着那层薄薄的银色涂层,突然感到一阵神圣的颤栗。
刮开第一张——谢谢参与。
第二张——五元。
第三张——谢谢参与。
我进入了某种状态。时间变得模糊,窗外的光线从清晨的灰白变为正午的明亮,再到傍晚的金黄。我的手腕开始酸痛,指甲缝里积满了银色的涂层粉末。餐桌上渐渐堆起两座小山:左边是中奖的彩票,右边是“谢谢参与”。
晚上九点,我刮完了最后一本。手臂几乎抬不起来,眼睛干涩发痛。但我兴致勃勃地开始清点战果:五百张刮刮乐,中奖173张,奖金总计两万一千四百元。
净亏损两千八百六十元。
这个数字像一盆冷水浇在我发热的大脑上。怎么会?整本购买不是保证至少回本30%吗?我重新计算了三遍,结果都一样。愤怒取代了困惑,我找到卖家的客服质问。
“亲,我们说的是理论回本率哦,具体要看运气的呢~”
“运气?”我打字的手指因为愤怒而颤抖,“你们这是虚假宣传!”
“亲不满意的话下次可以试试我们的其他产品哦,这边推荐‘至尊好运’系列,中奖率更高呢~”
我盯着屏幕,突然感到一阵恶心。不是心理上的,而是生理性的剧烈反胃。我冲进卫生间,对着马桶干呕,却什么也吐不出来。镜子里的人眼睛布满血丝,眼下是深深的乌青,嘴角还沾着一点银色粉末。
这是药物的副作用吗?还是我自己的问题?
那天晚上,我失眠了。躺在床上,我能感觉到太阳穴在跳动,每一次心跳都让床垫微微震动。我想起说明书上的那句话:“偶见病理性赌博、性欲亢进、暴食等冲动控制障碍。”
病理性赌博。
四个字像四根钉子,钉进我的意识里。但我随即否定了这个想法——我不是在赌博,我是在投资。我有系统,有研究,有两次成功案例。我只是需要调整策略。
第二天是周日,我去了城里最大的彩票中心。那里的人比我想象的要多,各个年龄层、各行各业的人挤在走势图前,手里拿着笔记本和铅笔,神情专注得像在解世界难题。
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注意到我,凑过来低声说:“新手?”
我点点头。
“听我一句劝,”他眨眨眼睛,“小赌怡情,大赌伤身。”
“我不是在赌,”我下意识反驳,“我在研究概率。”
老者笑了,露出稀疏的牙齿:“这里每个人都在‘研究概率’。看到那个穿西装的男人了吗?以前是银行行长,现在住桥洞。还有那个抱孩子的女人,把孩子的奶粉钱都搭进去了。”
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,西装男人正在疯狂地抄写数字,手指上满是老茧;抱孩子的女人眼神涣散,机械地刮着一张又一张彩票。
“他们...也吃药吗?”我突兀地问。
老者奇怪地看我一眼:“吃什么药?赌瘾就是最好的毒品。”
我匆匆离开彩票中心,但老者的警告像种子一样埋进了心里。回家路上,我经过药店,差点走进去咨询药剂师关于溴隐亭的副作用。但在推门的前一刻,我停下了。
如果医生知道我有赌博倾向,会不会让我停药?如果停药,肿瘤会不会长大?在垂体瘤和可能的病理性赌博之间,我该怎么选?
我最终没有走进药店。相反,我去了另一家彩票站,买了三本不同系列的刮刮乐。
那个月,我的信用卡账单达到了历史最高:四万七千元,其中四万二用于购买各种彩票。工资到账的第二天,就全部转入了彩票网站的账户。我开始吃最便宜的泡面,停掉了视频网站的会员,却眼也不眨地花五千元购买一张据说能提高中奖率的“幸运水晶”。
药量增加到每天两片。恶心和便秘成了常态,但伴随而来的还有一种奇异的亢奋状态。工作时,我能连续八小时专注设计而不感到疲倦;研究彩票时,我能通宵达旦分析数据。世界仿佛被加上了一层滤镜,一切都更鲜明、更迫切、更有意义。
“陈默,你最近脸色不太好。”同事小张午饭时对我说。
“是吗?我觉得挺好的。”我扒拉着盘子里的青菜——肉太贵了,得省下来买今晚开奖的快乐8。
“你是不是还在买彩票?”他压低声音,“财务部的李姐说她老公以前也迷这个,差点把房子抵押了。”
我勉强笑笑:“我有分寸。”
我没有分寸。我知道我没有。每天晚上躺在床上,药效逐渐消退时,会有那么几分钟的清醒时刻。在那几分钟里,我清楚地看到自己在做什么:我像坐在一辆没有刹车的列车上,朝着悬崖疾驰。我能看到终点,却停不下来。
然后第二天早上,我吞下那片小小的白色药片,世界又重新变得温暖、充满希望。也许今天就能中大奖,也许能中五百万,还清所有债务,辞职去环游世界,让前妻和所有怀疑我的人看看...
十一月底,离开始服药整整四个月,我迎来了第三次,也是最后一次“大奖”。这次中的是快乐8,奖金二十四万元。当彩票站老板把中奖支票复印件递给我时,他的手在发抖。
“陈哥,你这是要发了啊,”他的眼神里有羡慕,也有一丝别的什么,“要不要请个保镖?”
我大笑,笑声在小小的彩票站里回荡。“不用!这才哪到哪!”
那天晚上,我做了一个决定:既然我有这个“天赋”,就应该全力投入。我算了一笔账——如果每个月能稳定中奖二十万,一年就是两百四十万,三年就能实现财务自由。这比上班划算多了。
第二天,我递交了辞职报告。老板很惊讶,但没多挽留。离开公司那天,我抱着纸箱站在写字楼下,突然感到一阵恐慌。如果...如果再也中不了奖呢?
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秒。我摇摇头,把它甩出去。不会的,药还在吃,运气就在。
我开始了全职“彩票研究”生活。每天早饭后服药,然后开始分析数据,下午购买彩票,晚上等待开奖。我的公寓渐渐被彩票填满:桌上、地上、甚至床上都散落着刮过的和未刮的彩票。银色粉末无处不在,像一层诡异的雪花,覆盖了我的整个世界。
十二月中旬的一天,我照常去彩票站买刮刮乐。老板看着我,欲言又止。
“怎么了?”我问。
“陈哥,你最近买得有点多啊...我们这儿新到了一批,你要不要...”
“全要了。”我打断他。
老板咽了口唾沫:“这批有点多,有十斤...”
“我说,全要了。”
那天,我拎着十斤刮刮乐回到公寓,像拎着胜利的旗帜。十斤,按斤称的彩票,这听起来多么疯狂,又多么美妙。我把它们倒在客厅地板上,银色和彩色的纸张像一片海洋,而我是这片海洋的国王。
我开始刮。一张,两张,十张,一百张...时间再次失去意义。我刮到手指出血,就用胶带缠起来继续刮;眼睛痛得流泪,就滴眼药水;饿了就吃泡面,困了就在彩票堆里小睡。
不知过了多久,我刮完了最后一张。这次我没有立即清点,而是躺在彩票堆里,看着天花板。一种深深的疲惫淹没了我,但底下还有一丝期待在跳动:这次会中多少?五十万?一百万?
我坐起来,开始整理中奖彩票。这个过程花了三个小时。当最终数字出来时,我盯着计算器屏幕,一遍又一遍地按“等于”键,希望数字会改变。
奖金总计:三万七千元。
成本:十斤刮刮乐,八万四千元。
净亏损:四万七千元。
我呆呆地坐着,直到夜幕降临,房间完全陷入黑暗。手机突然响了,是医院的自动提醒:“陈默先生,您明日有复诊预约,请按时到院。”
复诊。李医生。肿瘤。
我低头看着满地的彩票,突然感到一阵剧痛——不是头痛,不是胃痛,而是一种更深处的、灵魂被撕裂的痛。我摸索着找到药盒,倒出明天的药片,然后做了一件四个月来第一次做的事:我把药片冲进了马桶。
白色的小药片在水中旋转,然后消失在下水道里。我跪在马桶边,终于吐了出来,吐得撕心裂肺,仿佛要把这四个月吞下的所有疯狂都吐出来。
那一夜,我没有研究彩票数据。我躺在彩票堆里,睁着眼睛等到天亮。当第一缕晨光照进房间时,它照亮的是一个废墟:一个由破碎的希望、银色的谎言和彩色废纸构成的废墟。
而我,是这个废墟里唯一的囚徒。